李铮的目光在刘一鸣脸上停了两秒。这个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搁在笔记本上面，姿态端正，嘴唇抿着，等他回话。
李铮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去三楼小会议室，那边安静。”
刘一鸣跟着站了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三楼尽头的小会议室。八人位的圆桌，门一关，隔音不错。李铮在靠窗那侧坐下，刘一鸣在对面落座，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搁在本子两侧。
李铮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两手交叉搁在腹前，看着刘一鸣。
“你说废掉旧系统从头搭。这个决定不小，先跟我说清楚，旧系统到底什么情况。”
刘一鸣的拇指在笔记本封面边缘搓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意。
“三年前上的系统，花了两百万。”刘一鸣把手从笔记本上收回来，十指交扣搁在桌面上，“省会一家公司做的，当时投标的时候演示得很好看。”
李铮没出声，等他继续。
“系统界面花哨，功能模块列了一长串。验收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不错。”刘一鸣的声音沉了半度，“真正用起来才发现，群众投诉根本转不进去。工单从一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要手动导出再导入，流程全断的。”
李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了一下。
“三年了，一直没修？”
刘一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修过。”他把十指松开，左手在桌面上轻拍了一下，“修了四次。每次找原来那家公司，对方派个人来改两天，收一笔维护费，改完还是不好用。前后后维护费又花了三十多万。”
李铮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两百万加三十多万，两百三十万砸进去了。
“群众满意率多少？”
刘一鸣的嘴巴张了张，过了一秒才出声。
“去年年底统计，百分之四十一。”
百分之四十一。凉水县现在是百分之九十三以上。临河第一个月就到了九十三。
李铮没有把这个对比说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边缘划了一道。
“刘县长，我直说。两百万的系统废掉，等于承认当初这笔钱打水漂了。你们县班子能同意？”
刘一鸣的背脊挺直了一点。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正对着李铮。
“我回去说服。”
李铮没接话。
刘一鸣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前倾了两公分。
“这三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修补补只会越改烂，底层逻辑不对，上面堆再多功能都没用。这笔账我认了，两百万已经花出去了，再花时间往上贴膏药只会浪费更多。”
李铮看着他的表情。这个人脸上没有犹豫，嘴角那点苦意已经收干净了。
“班子里如果有人反对呢？”
刘一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
“实在说服不了，我自己担责任。”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刘一鸣的声音平稳，没有拔高，没有激昂，就是平地搁在桌面上。但分量很重。
李铮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见过太多官场上的人，嘴上说得漂亮，真到担责任的时候退得比谁都快。刘一鸣这句话有没有水分，他不确定。但这个人坐了三天教室、听了十八小时录音、亲自跑到凉水县来当学员，这些行为本身已经说明了态度。
“等一下。”李铮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按下方维的号码。
一声接通。
“方维，来三楼小会议室，带笔记本电脑。”
方维来得快。两分钟后敲门进来，扫了一眼刘一鸣坐在对面的位置，把电脑放到桌上打开。
李铮把情况简短讲了一遍。方维听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在刘一鸣和李铮之间扫了一圈。
方维这四个多月跟丰年县打交道，磨得最多的就是旧系统兼容问题。他写了三版适配层代码，每版测试都冒出新bUg，根源就是底层数据流方向是反的。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怎么彻底解决，但从来没敢提“废掉重建”这四个字。
现在丰年县县长自己提了。
方维把电脑屏幕转向三个人都能看到的角度，打开一份文档开始敲字。
“丰年县如果从头搭，用凉水县的标准方案做底座。”方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抬起头看着刘一鸣，“你们县体量比凉水县大，部门多，人口基数大，模块要多做三到四个。”
刘一鸣点了下头，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转了半圈。
“需要多久？”
方维低头在文档里写了一串数字，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两个月。前四周搭基础框架和数据迁移，后四周做定制模块和全流程测试。”
李铮的目光从方维的屏幕上移到刘一鸣脸上。
“费用呢？”
方维把数字核了一遍，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
“二十五万。丰年县体量大，模块复杂度比之前对接的几个县都高，人力成本上去了。”
刘一鸣的手里转着钢笔，笔杆在指间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方维屏幕上那个“25万”的数字上，嘴唇动了一下。
二十五万。跟之前那个两百万比，这个数字几乎可以忽略。
刘一鸣把钢笔帽扣上，放到笔记本上面。他的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舒展开来。
“干。”
一个字，干脆利落。
方维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搓了两下。他跟丰年县磨了四个多月，对接邮件来回发了一百多封，每次都是“再等”“再协调一下”“领导还没批”。现在坐在对面的县长一个字就拍板了。
“合同我今天拟，你审完盖章就能动工。”方维把文档保存了，目光看着刘一鸣，“旧系统的数据需要完整导出，你们信息科那两个人配合我工程师做数据清洗，至少要一周。”
刘一鸣点头。
“我回去当天安排。信息科的事我亲自盯。”
方维合上电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刘一鸣一眼。这四个月他一直以为丰年县不当回事，现在看来，不当回事的可能只是下面的执行层。真正的决策者坐到桌前的时候，速度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方维出了门。会议室里剩下李铮和刘一鸣两个人。
刘一鸣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站了起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李县长，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李铮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扶手上。
“丰年县去年的数字政务评估，省里排名倒数第八。”刘一鸣把笔记本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搁在本子上面，“我到任三年了，一直觉得这个成绩虽然不好看，但也不算最差，慢慢改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李铮，嘴角带着一点自嘲。
“这三天听完课我才知道，慢慢改和推倒重来，中间差的那些时间，是老百姓的事情没人管。”
李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一下。
“想明白了就好。”
刘一鸣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伸出手。李铮站起来握上去。
刘一鸣的手掌用力捏了一下，松开了。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铮脸上。
“李县长，等丰年县的系统上线了，我请你去我们那看。”
李铮站在圆桌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刘一鸣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带着一种试探。
“顺便取经。我们县的枸杞种植面积是你们的三倍，但没卖出你们的价格。”
李铮的眉头微动了一下。
丰年县枸杞种植面积是凉水县三倍。如果丰年县的枸杞接入凉水县的加工和销售体系，产能瓶颈直接就解了。
李铮笑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