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的声音并不高亢,落在兄弟俩的心口却是无比沉重。
人间春秋万载事,为何唯独黎民百姓,居于这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
风雪中,张角收回了望向雪原尽头的视线,转过身来,原本有些飘忽的气息,此刻变得无比凝实。
他看着自己两个已经愣住的弟弟,平静地开口:
“走吧。”
“兄长......我们去哪?”张梁的声音有些干涩。
“去看看,这吃人的世道。”
......
西汉,未央宫。
汉文帝刘恒的嘴角噙着一抹苦涩,天幕上那饿殍遍地的惨状,让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代王时,在封地所见的民间疾苦。
远没有这么惨烈,但他对那种绝望感同身受。
“朕从民间来,见过苍生是何模样,因此这辈子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唯恐一言一行,便让千家万户流离失所。”
正因他见过,所以他登基以来,不敢有片刻奢靡。
住的是旧宫殿,穿的是粗布衣,甚至想修个露台都因为心疼钱而作罢。
刘恒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事,也读过很多书,他知道邦周时天子会亲耕农田以作表率,所以他每年开春,都要带着文武百官至城外,让老农指导着亲自下地耕作,以来做表率。
他也是高皇帝的儿子,从那个时代而来,知道高帝是怎么赢得的天下。
所以,他才用这种种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告诉自己的子孙后代:
勿忘天下黎庶!
“可他们,还是忘了吗?”刘恒喃喃自语。
大汉的天下会变成天幕里这般模样,就说明他后面的子孙,已经彻底忘记了来时的路,沉溺在了享乐之中。
“唉......”刘恒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朕也管不了千秋万载之后的事啊!”
“苍天若不许,鬼神可否,再假朕五百年!”
......
天幕上的画面,随着张角兄弟三人的驴车再次启动而流转。
一行新的字迹浮现。
「张角出身冀州钜鹿郡,自创太平道,号“大贤良师”。」
「他以符水咒说,来为人治病。」
「说来也奇,许多重病之人,在喝下他念过咒的符水,对他跪拜忏悔己身后,竟真的痊愈了。」
「人们因此奉他若神明,张角传教十余来来,信徒由此遍布天下,苍生百姓无不感念其德。」
「当时,就连地方郡县的官员,也认为张角此人善于教化,不仅没给他们添乱,反而主动帮忙安置流民,解决了他们的大麻烦。」
地方官员们纷纷在给朝廷的奏报里夸赞:‘这张角,是个大大的好人啊!’
远在雒阳的公卿大员们拿起奏报,捻着胡须点头:‘嗯,地方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嘛,知道主动为朝廷分忧,善!’
画面一转,节奏陡然加快。
「张角,他是大贤良师,也是史料里的封建之大逆者。」
「所以他究竟是史册里十恶不赦的逆贼,还是百万流民心中那道唯一的光呢?」
......
画面切换。
公元171年,东汉灵帝朝,建宁四年。
“咚...咚...咚......”
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天幕的画面,来到了一座死寂的城池之外。
“兄长,前方便是伤寒城了,我们...当真要进去吗?”
张梁和张宝两兄弟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们望着前方那座被栅栏和士兵封锁的“死城”,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
为了控制瘟疫的传播,朝廷已经下令,将整座城彻底封锁。
不许进,不许出。
里面的人,就等着慢慢死绝,然后届时的官府再放一把火,将所有罪恶与苦难烧得干干净净。
“去。”
张角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那座“死城”走去。
寒风吹动着他单薄的道袍,那持着竹杖的身影,此刻在两个弟弟的眼中,仿佛散发着某种光芒。
直到张角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城门口的阴影里,兄弟二人才如梦初醒,咬着牙赶紧跟了上去。
城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凄惨。
“孩子,我的孩子啊!呜呜呜......道长,你行行好,求你施手救救我的孩子吧!”
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孩子看起来已经五六岁了,身子却小得像个三岁的婴孩,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妇人身后,是破败的屋舍,还有几棵光秃秃、连树皮都被剥光了的枯树。
天幕的镜头下,一双削瘦却很干净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抚摸在孩子的额头上。
镜头上移,一个年轻道人的脸庞出现在画面中。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
这便是年轻时的张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点燃后化入一碗清水中,嘴里念念有词,随后将那碗符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孩子的嘴边。
等那妇人颤抖着手扶稳了碗,他才松开。
“孩子的身子现在太虚了,熬过了这一关,兴许就好了。这个时候,尤其要注意吃食......”
张角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解开自己的衣襟,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瘪的胡饼。
而后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符水里泡软,示意妇人等会儿喂给孩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对上妇人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块胡饼,这是他自己一天的口粮。
他没有犹豫,将整块胡饼都塞到了妇人的手里。
“道长!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母子二人......”
妇人抱着孩子,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头,感恩的话说个不停。
少年张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搔了搔脖子,随后又像个古板的读书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大汉国祚绵长,乃是受苍天眷顾的。这艰难的年岁总会过去的,要相信朝廷,相信我们大汉。”
妇人含着泪,用力地点头。
“嗯......好好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角说完,便转身与兄弟二人汇合,继续朝着下一个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走去。
一路上,他们施舍粮食,治病救人。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残破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和绝望的呻吟。
张梁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兄长,我们接下来去哪?”
张角的脚步没有停下。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何也?”
“救人。”
......
先秦年间
“救人,救人...”夫子望着天幕里那个行走在难民中,身着百衲衣的年轻道人的背影一时为之失神,嘴唇颤巍道:
“这怎么不是道呢?这又怎么不是致太平的道呢?”
夫子看见了张角的行与知,看见了张角坚守的“道”,这也似乎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仁’。
仁,不该只是致君父之仁,致遥不可及的天下之仁。
也该是,致百姓的仁。
“张角张角,你若学就在我儒门,必能成一贤者啊!”
天幕画面,悠悠转换。
「载舟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