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北方第一雄城,冀州的治所,同时也是魏郡的治所。
这是兴汉第一次跟着师父,走进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
屋子里很暖和,暖和得让他想打瞌睡,不像外面,风跟刀子一样刮脸。空气里飘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香味,让他忍不住直咽口水。
跟着师父来的师兄弟们,一个个都跟他差不多,缩着脖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席间有穿着很少布料的漂亮姐姐在跳舞,她们的腰好细,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冷。
兴汉想不明白。
阿母说过,露着肚皮会着凉,着凉了就要窜稀,吃进去的粮食就全白瞎了。
所以他不敢生病,他经常把自己裹得很紧。
这些漂亮姐姐,她们的阿母就没教过她们这个道理吗?
他不敢问,也不敢多看,只是低着头,瞅着自己从藏着污垢的大脚趾。
兴汉没有鞋子穿,草鞋对于他而言都是奢望。
兴汉觉得脸上烧得慌,悄悄把脚往师父的袍子底下缩了缩。
师父张角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百衲衣,坐在一群穿金戴玉的贵人中间,脸上却一点也没有不自在。
那些贵人请师父来,师父就真的来了。
酒喝了三轮,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师父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对着主座上那个胡子最长的老阿爷开口了。
“今年大灾,流民失所,贫道恳请诸位家主,能开仓放粮,救济一二。”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贵人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寂静。
“喝酒,喝酒!大贤良师,是这曲子不好听?还是这舞姿不够雅?莫不是嫌怀里没坐个美娇娘?哈哈哈哈......来,满上,满上!”
师父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低声对埋头苦吃的他说了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兴汉很听话地点点头,嘴巴却没停下。
他听不懂那些贵人在笑什么,也不想懂,他的眼睛里只有面前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
他偷偷听着那些皮肤白嫩得像豆腐一样的贵人聊天。
天竺来的僧人,给大汉翻译了几部经书,然后朝廷就赏赐了他们很多的财宝和土地。
兴汉听得迷迷糊糊,菠萝经是什么?昧良心也能当经书念?
他不懂,但是很羡慕。
我要也是个僧人就好了,看看书就能有饭吃。
他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说。
“要说功业,还得是雒阳城里那件大事!当今圣上牵头,蔡中郎领着一帮大儒,把五经四书都重新校订了一遍,刻在了石碑上!”
“是啊是啊!足足刻了八年!听说那石碑立起来后,天下士子都赶去瞻仰,马车排的队,从街头排到街尾!”
“四十六面石碑啊!何其壮哉!此乃延续我汉家文脉,功在千秋的不世之伟业!”
兴汉更好奇了。
四十六面石碑是什么样子?
那上面刻的字,是能让明年地里多长粮食吗?
延续文脉,功在千秋,这又是什么意思?
但兴汉知道僧人是要念经祈福的,这些石碑是大汉在为天下人祈福吗?
他想不明白。
“师父......”
兴汉扯了扯张角的袖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生怕被别人听见笑话。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桌前的小碗。
“这是......肉吗?”
“...好香吖!!”
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ω༎❤
“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能吃上肉呀!”
一句话,很轻,很轻。
席间的贵人们还在高谈阔论,言语间夹杂着对张角若有若无的讥讽和试探。
可这些声音,张角听得懂,却仍是坦然自若。
这个平日里面对万千难事都神色自若的麻衣道士,身体却在听到兴汉窃语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上了眼眶,酸得厉害。
“嗯……是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兴汉的头,声音有些发哑。
“吃吧...多吃点。待筹到了粮食,我们就回去......”
兴汉没听清师父后面说了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嘴里的那块肉给占据了。
他小心翼翼地嚼着,舍不得太快咽下去。
肉,真好吃。
要是阿母也能吃到,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