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青城,北山公墓。
从机场高速服务区离开后,肖遥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公寓,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开着车,沿着省道一路向北,行驶了两个小时,到达了青城。这座他出生和长大的城市,这座他母亲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这座他前世和今生都称之为故乡的城市。
他把车停在北山脚下的停车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石阶很长,一共有三百多级,每一级都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呼吸均匀。他走到半山腰时,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山下青城的全景——那些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以及远处工厂的烟囱。这座城市变化不大,和他记忆中差不多。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了公墓的大门前。
公墓的管理员老刘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看到肖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肖遥?你怎么来了?今天可不是清明。”
“来看看我妈。”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认识肖遥很多年了,知道这个年轻人每年都会来好几次,有时候是清明,有时候是母亲的忌日,有时候没有任何特殊的日子,就像今天。他打开铁门上的锁,推开门:“去吧。路上小心。”
肖遥点了点头,走进了公墓。他沿着墓区的小路,走到了母亲的墓前。墓碑很简单,黑色花岗岩材质,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菊花,是他上次来扫墓时放的,花瓣已经干枯卷曲,颜色褪成了灰褐色。他蹲下身,将那束枯萎的花拿走,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放在碑前。然后他跪在碑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妈,我又来看你了。”
墓碑沉默着。风吹过墓园,吹动了他手中的花束,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哽咽:“我做错了一件事。我伤害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伤害了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原谅我。”
他低下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沉默了片刻:“妈,如果你还在,你会告诉我怎么做。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我不如你。我处理不好这些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我可以在商场上打败对手,可以在法庭上让罪犯伏法,可以在董事会上说服那些固执的股东。但我处理不好一段感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人,她在我的心里有多重要。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沉默了很久:“妈,我该怎么办?”
墓碑没有回答。风吹过,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跪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中,在安静的墓园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在墓前站了片刻,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走到公墓门口时,停下了脚步。老刘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到他走出来,问了一句:“这么快就走?”
“嗯。还有事。”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肖遥走出公墓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没有立刻走下台阶,而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移动,投下流动的影子。有一只鸟从天空中飞过,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扑棱棱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他做早饭,想起了她晚上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想起了她为了供他上学,省吃俭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想起了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永远是我的儿子。”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话,也是最让他心痛的话。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他身上流着的不是她的血,但她依然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
想起了楚然在星空下说的那句话——“我想和你一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好的承诺,也是最让他害怕的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那样的承诺。想起了苏晴在视频通话中说的那句话——“前世你抓住了我的手,这一世你依然在我身边。”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沉重的话,也是最让他感动的话。因为那意味着,在前世和今生之间,在生死之间,他做对了一件事情——他抓住了她的手。
他站在那片天空下,在午后的阳光中,在安静的墓园门口,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发动汽车,驶离了公墓。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他需要向前走。为了母亲,为了楚然,为了苏晴,也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