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晚上七点。省城，国际会展中心，颁奖礼后台。
桂芳基金季度会议后的第十一天。肖遥收到了一份邀请——年度公益人物颁奖礼。邀请函上写着，桂芳基金获得了年度最佳公益项目奖，需要他上台领奖。他本来想拒绝，但李维劝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可以让更多人了解桂芳基金的工作。他只好答应。
晚上七点，肖遥来到了国际会展中心。他没有走红毯，没有接受采访，直接从侧门进入了后台。工作人员将他引到一间休息室，让他等待颁奖。休息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摆放着一组沙发、一张茶几和一盆绿植。墙壁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调以灰色和蓝色为主。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拿起手机，无聊地刷着新闻。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肖遥抬起头，愣住了。
楚然站在门口。
五年不见，她变了很多。她的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随意地披散着，不再像以前那样精心打理。她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一些，是长期在户外工作留下的痕迹，脸颊上甚至能看到一些被紫外线灼伤后留下的淡淡斑点。她的脸上多了一些细纹，眼角和额头都有了岁月的印记，笑起来的时候会更加明显。但她的眼神，依然和五年前一样清澈、坚定，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有些歪了，显然是在匆忙中没有整理好。她的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过来的。她的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走得很急。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空的，而是被太多未说的话填满了。肖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休息室中格外清晰。
然后楚然先开口，声音平静而礼貌：“肖总，好久不见。”
肖遥站起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久不见。”
“听说桂芳基金得了最佳公益项目奖。恭喜。”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谢谢。也恭喜你，楚然基金会的项目做得很好。我看到你们的年报了，覆盖了二十五个省，两百多所学校，增长速度很快。”
楚然点了点头：“谢谢。这几年确实做了不少事，但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努力。西藏阿里的项目才刚刚开始，那边的条件比想象中更艰苦。”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沉默。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两人终于再次面对面站在一起。但他们都发现，五年时间，已经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不高，但也不低，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才能翻越过去。
肖遥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她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从来不回他的消息，想问她是否还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承诺。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在这个狭小的休息室里，在颁奖礼即将开始的时刻，任何深入的对话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楚然打破沉默：“我还有个会要参加。先走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肖遥，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肖遥站在休息室里，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沉默了很久。他回味着她最后那句话——“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她知道什么？知道他每年向桂芳基金追加捐赠？知道他设立了青年创业扶持计划？知道他一直住在那个老公寓里？知道他每天早上在煎饼摊买煎饼加两个蛋？还是知道他一直等着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记得他。她还愿意跟他说话。这就够了。
他走出休息室，走向颁奖台。灯光璀璨，掌声如潮。他站在舞台上，接过那座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简短的话：“谢谢。这份荣誉，属于所有在教育公益领域默默付出的人。”
他没有提楚然，但他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搜寻了很久。他没有找到她。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一个角落，看着他。他握着奖杯，感受着它冰冷的重量，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满足，而是一种隐隐的期待。期待下一次相遇，期待下一次对话，期待那道墙，终有一天会被推倒。
颁奖礼结束后，肖遥没有参加晚宴，直接从侧门离开了会展中心。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与楚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他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太过含糊，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改天一起吃个饭？”然后又删掉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发动汽车，驶离了会展中心。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更适合的场合，去说那些他憋了五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