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沈昭的回复只有三个字：“频率多少？”
我站在四号车间废墟外的空地上，晨光已经彻底亮开，把整片厂区照得通明。我握着手机，指腹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
频率——钟表匠那台接收终端的监听频率。如果这台终端在火灾中被烧毁了，那它的频率本身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如果有人在那之后重建了同样的终端，或者这台终端根本没有完全烧毁——那这个频率，就是一把能打开所有监听记录的钥匙。
我没有回复沈昭的消息，而是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厂区大门后，我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在巷子中段停下，背靠着墙，从内袋里掏出钟表匠那本笔记本，翻到画着电路图的那一页，找到了频率调节模块附近标注的几个数字。
标注的很隐蔽——不是直接写在同一行，而是分散在元件的参数标注中，被伪装成普通的电阻值和电容值。我找了一个相对平整的窗台，蹲下来，掏出手机上的计算器，把这些数字按电路图上的换算公式算了一遍。
计算结果是一个频率——调频波段，大约在107.3兆赫兹左右，正好落在当时民用调频广播频段的边缘，与任何一个常规广播频点都不重叠，安静地寄生在所有信号的间隙中。这是一个刻意选择的频点，既不引人注意，又能稳定接收。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内袋，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收音机应用，手动调到了那个频率。扬声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噪声，夹杂着极微弱的、像是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但被噪声覆盖得几乎无法辨认。
不是实时的监听信号。应该是终端被烧毁之后，这个频率上就不再有任何主动发射的信号了。但从电流噪声的底里，我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脉冲声——像是某种定时发送的信标信号，周期大约每三十秒重复一次，每次持续不到半秒。
信号还在发。不是从钟表厂的方向——是从更远处传来的，大约在老城区偏东北的方向。我关掉收音机，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出巷子，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老城区，东北片，靠近废弃铁路线的那个区域。”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穿行。我坐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老城区东北片是一片正在改造的区域，新旧建筑交错，道路狭窄，人行道上堆满了建材和生活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土与油烟混合的气味。我让司机在一条巷口停下，付了钱下车，站在巷口掏出手机，重新打开收音机应用，调到那个频率，开始沿着街道移动，根据信号的强度变化来确定方向。
信号时强时弱，在十字路口和开阔地带的信号强度会有明显变化，但在靠近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时，信号变得格外稳定，噪声底明显降低，脉冲声的间隔也变得更加规整。就是这附近了。
我关掉收音机，在这片区域走了一圈，在距离梧桐树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灰色二层小楼。小楼的一层是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卷帘门拉到底，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锈蚀的挂锁。二楼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我绕到小楼的侧面，找到了一扇通往二楼的室外铁梯。铁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巷子中格外清晰。我踩着咯吱作响的铁梯上到二楼，在平台的铁门前停下脚步。门上没有锁，门缝里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个字。
“你终于到了。”
我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布料很薄，透进来的光足以照亮房间内的轮廓。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不是钟表匠那台被烧毁的终端，是一台普通的民用收音机，外壳已经泛黄，调频指针停在107.3的位置。
收音机旁边，放着一枚录音带。磁带盒上贴着一张标签纸，标签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着四个字：“给沈逸。”
我拿起那盘磁带，放进收音机自带的磁带仓里，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扬声器里先是一阵短暂的空白噪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沈逸，我是顾北辰。”
我握着那盘磁带，站在桌前。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更加明亮的光斑。
磁带继续转动：
“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钟表匠的笔记本，算出了那个频率，并且通过信号定位找到了这里。我为你感到高兴——因为这说明我的判断没有错，你确实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
磁带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声。
“但我也为你感到遗憾——因为在你找到这盘磁带的同时，也意味着你已经走进了我为你设计的最后一个实验。实验的目的不是测试你的推理能力——你的推理能力我已经不需要再测试了。实验的目的，是测试你的选择。当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你会怎么选。”
“选择权在你手里，沈逸。”
“我在最后一站等你。”
磁带播放完毕，自动停止，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咔哒声。我站在那台老式收音机前，磁带仓里那盘录音带安静地躺在那儿。我关掉收音机，把磁带取出来，放进冲锋衣的内袋里，然后转过身，走出那间房间，走下铁梯，回到巷子里。
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浓密的枝叶遮蔽了大部分晨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口袋里的铁皮盒子边缘微凉，贴着外套内袋的织物，像一枚等待被开启的锁。
最后一站。我知道那是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