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任右阳已说到这个份上,丁松言没再隐瞒,轻轻点头道:
“是吃了。”
他暂时未说吃的是什麽,因还不清楚自家师父给真灵宗讲了哪些事情,是否有提浑沌遗骸,怕拆了这位长辈的台。
任右阳犬耳抖了一下,竟未再追问,他右手一甩道:
“花酒不想喝,吃饭喝酒还是想的,走,咱们去找家酒楼。”
丁松言摸了摸肚子,莫名想起给严长青开膛破肚的场景,顿时有点没胃口。
当时他高度紧张,精神兴奋,还不觉得恶心,如今光是回忆一下就不太受得了。
但右阳兄要吃饭喝酒,他舍命也得陪!
两人就近於城东找了家酒楼,点了香辣猪羊蹄、烩猪杂碎、鹅鸭排蒸、三脆羹四道热菜并麻腐鸡皮,拌莴苣、卤牛肉三道凉菜,雕花蜜饯、豆沙团子两种甜食,以及两坛荔枝烧。
等菜已上齐,丁松言端起一碗荔枝烧,对任右阳道:
“人生得一知己便是幸事,而我竟能一次认识右阳兄你和小青姑娘两位,这值三碗酒。”
“只值三碗酒吗?”任右阳啧啧笑道。
“我这不是怕右阳兄你喝不了吗?”丁松言输人不输阵。
任右阳“嘿”了一声:
“我都是鬼神、屍神了,凡世之酒也就助个兴,哪能醉得了我?”
丁松言沉默了一下道:
“我的真气能化去酒意,也不怕醉。”
任右阳跟着沉默了。
隔了几息,他端起酒碗道:
“干!”
“饮胜!”丁松言想到以前去羊城找投资人时学会的词语,笑着回了这麽一句。
咕噜喝完这碗荔枝烧,重又满上後,他环顾了一圈,悄然让双脚一只翘起,仿佛在蹬前方,一只紧紧踩住酒楼地板。
与此同时,他藏於虚空的另外四条腿各自指向了上、後、左、右。
无声无息间,气流凝聚,丁松言和任右阳周围似乎笼罩上了肉眼难见的屏障。
在酒楼其余人看来,他们这一桌变得相当沉寂,只默默喝酒吃菜,再无动静传出。
“右阳兄,我有件事想请教。”丁松言吃了块香辣猪蹄开胃後,一脸诚恳地说道。
任右阳夹了块猪大肠,笑着道:
“何事还需防隔墙有耳?”
他也察觉到了丁松言对周围环境动的手脚。
“右阳兄,要是有人吃了神怪异兽,一步登天,那别人吃他的遗骸,是否会有类同之事?”虽两人都心知肚明,但丁松言还是未直言不讳。
任右阳“哈哈”笑道:
“上古年间可以,绝地天通後越来越少,最近两三千年已是不行。”
“为何?”丁松言暗自松了口气,好奇追问。
任右阳拿着一根筷子,比划了下道:
“差了境界。
“我打个比方,若是你吃了玄境层次的异兽,在上古年间,可能一步登天到法境,乃至天人境,之後要是能突破到玄境,那你的遗骸就等同异兽之肉了。
“如果吃的是神怪,就还得再做突破,不止一境。
“而绝地天通後,再无人能从灵台境踏足玄境,自然不会有你所言之事发生。”
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神怪异兽最弱也是玄境?灵台境之後是玄境?”
“对。”任右阳盛了碗三种野草做的三脆羹,边埋头呼呼吹起热气,边随口说道,“取自‘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故而玄境之後是众妙境,可惜,我等只能从古籍里看到这些境界有何不凡了。”
丁松言心满意足地结束这个话题,夹了片卤牛肉,闲聊着说道:
“酒楼内竟光明正大售卖牛肉。”
不是耕牛宝贵吗?
任右阳吃了勺三脆羹,抬头笑道:
“你还未记起过往之事?有大乐宗在,咱们大赵哪会缺牛,这些年岁岁大穰,耕牛遍地也是缘由之一。”
“大乐宗?”丁松言知晓这是大赵“六宗四派”之一,向来与真灵宗并称,但却不清楚他们和缺不缺牛有何关系。
任右阳摸了下自己的犬耳:
“大乐宗传承自王子夜之屍,王子夜乃人间畜牧之神,故而大乐宗虽身在南国,牧场生意依旧是天下第一。
“我年少时,最向往的宗派就是大乐宗。”
王子夜之屍?丁松言竭力回想《秘传山海经》的内容。
少顷,他记起了对应描述:
“王子夜之屍,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食之驯百兽、助蕃息、渴欢好、裂而为神。”
裂而为神?难怪常与真灵宗并称,这和死後为神有异曲同工之妙啊……渴欢好是什麽鬼,负面特质吗?丁松言斟酌了下,充满求知精神地回应起任右阳的话语:
“为何最向往大乐宗?”
任右阳的表情一下变得生动,眉毛都仿佛要飞了起来:
“除了《百兽宝卷》,他们还有一门秘典,叫《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大乐宗的名称因此而来,啧,天下好色之徒,无一不向往拜入大乐宗,可惜,我已成鬼神……”
说到最後,任右阳一脸遗憾,犬耳都有点耷拉下来。
这是依据“渴欢好”特质创造的武学?应当还融入了“助蕃息”和“裂而为神”吧?丁松言端起酒碗,宽慰起好友:
“右阳兄你过往一日已胜他人一年,干!”
任右阳已接受现状,拿起酒碗和丁松言碰了碰。
酒酣耳热之际,任右阳忽然说道:
“你便宜大哥李彘的屍体在临江县县衙,你要去看下吗?”
大牛死了啊……他本名叫李彘?丁松言恍惚了一下道:
“相见争如不见。”
任右阳轻轻颔首:
“李彘是新虞巨匪,凶性天成,死後必化为厉鬼,驻留人间,为祸一方,而我们真灵宗有役鬼之法,是根本武学之一,若能得此厉鬼,可让不少弟子有所进益。
“你对此有何想法?”
丁松言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道:
“人死债消,还是让大牛归於幽冥吧。”
“好。”任右阳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我今晚便去让他尘归尘,土归土。”
“谢过右阳兄。”丁松言端起酒碗,感激莫名。
借此一事,他想到了严长青,这位大宗师死前怕也是怨念和执意深重,若非被阴雷泯灭,之後很大可能变为厉鬼。
丁松言转念又记起浑沌的“镇妖祛邪”特质,觉得吃过这玩意儿的严长青或许是没法化为厉鬼的。
这一顿,任右阳和丁松言吃吃喝喝到了月上柳梢头,城内已到处挂好色泽艳丽的灯笼。
请客的依旧是任右阳,说是为丁贤弟贺。
这位真灵宗弟子带着些许醉意,边沿楼梯往下,边对丁松言道:
“你虽一步登天,但宵明宗的武功不可不学。
“若在绝地天通前,你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无需这等凡俗功法,可当今世间,天帝秘典也好,玄境异兽传承也罢,顶多就到灵台境,分不出高下,除去相克,由各种特质延伸而来的精妙武功和秘法,在搏杀之中和平常时节更为有用,不可不学。”
“我是打算一步一个脚印。”丁松言也是如此作想。
出了酒楼,来到街上,感受着还带有热意的江风,任右阳侧过身体,对丁松言道:
“我明日回丹州时,你不必来送行。”
“为何?”丁松言还打算给右阳兄来场热闹的。
任右阳叹息道:
“我护卫因甄府之事折了两个,其中一位练的是役鬼法,那恶鬼得带回宗门,你要是来送行,它逃又没法逃,怕是得烟消云散。
“再说,我其他护卫有练‘道法自然篇’的,在周遭情况的变化上很是敏锐,或许会察觉到你的特殊,而你似乎不想将此事曝於人前。”
这位真灵宗弟子的目光扫过了丁松言的脸庞,并未询问他是用何种方法遮掩外表异状的。
“短期内不想。”丁松言如实回答,他转而笑道,“我可以如今日一般,於城墙上给你送行。”
任右阳脸色一黑:
“大可不必。”
他说完才发现丁松言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明显是在打趣,并无付诸实际的想法。
“嗬。”任右阳未再多言,只是感叹扬手,“你既已一步登天,那日後江湖再会,今朝就此别过。”
他毫不留恋地转过身体,慢慢悠悠走入繁华街巷,因着形貌特殊、耳有青蛇,不少行人自然而然就给他让开了道路。
丁松言摇头笑了笑,往城余巷所在而去。
沿途之上,他第一次身心放松地欣赏夜景,目光扫过了一盏盏鲜艳明亮的灯笼,扫过了脸谱、戏具、刀剑等街边事物,扫过了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姑娘们。
伴随这些,他耳畔是路人的说说笑笑,脸上是轻柔拂过的晚风,让他一时恍然如梦。
回到城余巷,丁松言发觉水井旁闲聊的街坊邻居对自己都有些躲闪,只部分有打招呼。
甄府出事的消息传过来了?丁松言不甚在意地回到家中,预备翻看《秘传山海经》,找一找绝圣道究竟对应哪位的传承。
有术数之道、骗人骗己、感天应地等“总结”在,他认为不难锁定目标。
而之前他竟一直忽略了此事,显然被影响了。
刚打开木箱,丁松言的目光突然有些凝固:
里面多了一本线装的简陋书册。
丁松言疑惑拿起,翻开细看,入目的是漂亮又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这些文字抄录的是他在当康庙外和睡前某几晚说的详尽《白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