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将浑沌遗骸之事“和盘托出”後,异常谨慎地观察起师父的表情变化,时刻预备着干扰六合,影响四时,以远遁天涯。
一向沉稳的陶问书少见地神情浮动,眼中似有烛火亮起地望向丁松言,半响未发一言。
擅於察言观色的丁松言从她脸上看出了懊恼和失落,而这些最终又沉淀为释然和庆幸。
马匹走下石桥後,戴着简陋铁冠的陶问书吐了口气道:
“你昨日隐瞒此事是对的,否则为师难保不起贪婪之心,行卑劣之事,那样一来,当真多年修持一朝丧,半世英名随流水。”
她进一步解释道:
“为师的困境与甄千帆相似,若能吃下浑沌遗骸,所有问题将迎刃而解,如此,怎会不心动,不起贪意?刚在城余巷时,为师还以为你吃的是别的东西。”
“师父您也根基不稳?”见陶问书说得坦坦荡荡,丁松言放下心来,关切起对方。
陶问书一手执着缰绳,一手理了下鬓角乱发。
她望着道旁阡陌连绵的青绿农田和远处结村成寨的乡野居处,喟叹一声道:
“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二百多年前国朝南渡讲起。
“我们宵明宗功法特殊,备受邪魔外道嫉恨,遭受那一劫时比其他宗派损失更为惨重,等逃至宁州,只剩下两位宗师和数十名弟子,传功长老皆是身故,仅几名跟随他们学相应法门的弟子还在,但都尚未出师。
“三大根本宝经里,《宵明大法》彻底遗失,《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在‘造窍’和‘装脏’上各有各的不全,若无法补齐,等到两位宗师逝去,宵明宗将逐渐衰败,彻底沉沦,直至史书上残留那麽几笔。
“彼时,那些前辈先贤虽悲痛沮丧,但皆未放弃,有一名刚入门不久的弟子,也是宗门在宁州重新立派後的第三代宗主,裴远裴祖师,突发奇想。
“他道,《秘传山海经》里,宵明与烛光两位女神是放在一起的,不分彼此,而历代祖师皆言,三大根本宝经殊途同归,到最後会浑然一体,那是否可用《烛照长夜经》补齐《周天星斗书》,用《周天星斗书》补齐《烛照长夜经》?”
对,《秘传山海经》里,宵明和烛光两位女神是共享“星之光、烛之火、照长夜、洞幽邃”描述的……丁松言听宗门往事听得津津有味。
陶问书看了看远处林中晚熟的少许黄色梅子,神情不自觉变得庄严:
“此事极为危险,但为了宗门的延续,多位大衍境弟子主动站出,愿做嚐试,他们有的走火入魔,从此瘫於床榻,有的屡生幻觉,数年後自缢身亡,有的再无寸进,有的武功倒退,但都将自身的感受如实告知了两位宗师,两位宗师比照本身造窍时的体验,对相应法门又做了修改。
“如此,到《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皆初步补齐,可以修炼时,原本的弟子里,只剩先前尚未造窍的寥寥几人没受影响。
“裴远祖师不负众望,十多年後,修行新的《周天星斗书》到了法境,可也终身困於小成,他根据自身经验,对两门功法做了进一步的调整。
“我们宵明宗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以前人之鉴为自身薪火,用自身薪火照亮後人之路,最终有了当前的《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法境虽依旧难成,但已真切地开辟出了新途。
“不过,这还藏着隐患,为师法境早已大成,却无论如何都感应不到最後三处身外窍穴对应的虚空气机,难以圆满,更别提踏足天人之境,这就如同建高塔,前面一层层皆有些许歪斜,到某一层後已是积重难返,再难往上。
“以此观之,将来若是等个数十代人,一代又一代修正宝经前面之法,或许能铺平通往天人境的道路,可要是吞下那浑沌遗骸,为师即刻便能法境圆满,且能包容原本所学,有望以浑沌道统踏足天人。
“真要成了大宗师,以‘衍道德’之能,辅以多年所学,为师当能真真切切地推衍完善《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让後人不再困於法境,让宵明宗重归顶尖门派之列。
“松言,你昨日要是未隐瞒,为师真可能受不住考验。”
这已不仅仅是陶问书一人的渴求,更是宵明宗一代又一代前辈先贤的执念,积累近二百六十年的执念。
不等丁松言回应,陶问书轻声笑道:
“往後,这个重任就要交给你了。”
这宵明宗宗主一脸轻松,似乎已借此事破了某个心障。
“弟子愿为。”丁松言郑重说道。
这不仅是因为陶问书、郑朱曦的表现和刚才那番话语,让他对宵明宗有了些归属感,也在於他本身一直想试一试“衍道德”能做到什麽程度。
他提着缰绳,顺势问道:
“师父,我听严长青说,以吞食神物而为宗师者,十之七八皆困於法境,无法成就天人,可有此事?”
“严永这倒未骗你。”陶问书想了想,微微一笑道,“可你,并不算真正的宗师吧?”
“短则三年,长则五载,弟子的境界和实力就会倒退。”丁松言未有隐瞒。
陶问书再次眺望起一片青绿的田地,点了点头道:
“三年应当够了,你和一步成宗师者不同,除了摸索自身变化,开创相应法门,还得较为完整地走一遍修行之路,这是你不足之处,也是你胜过那些人的地方,只要你每一步都走得足够踏实,每一步都修心练己,真正到了法境圆满时,不会比大宗大派正常修炼而成的宗师踏足天人境更难。
“这三年,切记戒骄戒躁。”
“弟子正想着这三年认真修行。”丁松言放下了些许担忧。
他转而又道:
“师父,‘立六合’‘分四时’这些特质,弟子须得主动施为,才能展现,可‘镇妖祛邪’为何时时都在,该如何收敛?”
“许多特质是常驻己身,时时生效的,要想收敛,你得踏足天人境,完全掌控住自身。”陶问书简单解释道。
啊,得成大宗师啊……在此之前,暂时只能和小青姑娘书信往来?丁松言缓慢吐了口浊气。
这时,陶问书笑道:
“为师刚还想问你是以《周天星斗书》还是《烛照长夜经》为本经,这两册宝经虽殊途同归,但在法境之前,还无法兼得,只能一为主一为辅,为师也是法境小成,才让烛照剑意能与本经并驾齐驱,不逊色半分。
“既然你吞了浑沌遗骸,可包容万法,那就无需分本经和辅经,两门兼修便是,你郑师姐主修《烛照长夜经》,徐师兄以《周天星斗书》为本经,其余师兄师姐各有所长,为师若是不在宗门内,你可向他们请教。”
听闻此言,丁松言记起另外一事,连忙说道:
“师父,弟子想暂时隐瞒本身境界,不让同门知晓,等真正到了法境或法境圆满再对外公开,这一是由於,若暴露出去,会让朝廷和其余宗派怀疑弟子先前所言不尽不实,生出别的想法,二是弟子尚无匹配自身境界的武学,要是被年轻宗师挑战,很是吃亏,难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修行。”
陶问书怔了一下,眼角舒展开来:
“为师正有此意。”
她虽已年过四十,但身为一品宗师,寿数两甲子以上,最高能到百五十岁,脸上并无细纹,仿佛才三十出头。
陶问书正色说道:
“刚为师提过,我们宵明宗功法特殊,是不少邪魔外道眼中钉肉中刺,若被他们知晓有你这麽一位弟子,将来天人境有望,且可补全《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那必除之而後快,少不得有左道巨擘来找你麻烦。
“你身在门内时还好,可後续修心练己,必然得行走江湖,到时,事情要是已暴露出去,就分外危险了。
“嗯,除了告知门内另外四位宗师,免得他们按境界分配,短了你资粮,为师会帮你隐瞒的,能瞒一时便是一时。”
丁松言由此舒了口气,跟着师父加快马速,向位於定江府城西南两百多里处的平湖山赶去。
哒哒哒的声音里,陶问书一直在思索,时而说以上交《秘传山海经》为由,奖赏弟子宗师待遇,时而介绍门派情况。
丁松言趁机观察起这方世界的城外景象:
道路平坦,田地众多,乡村与小镇都以结寨的形式自保,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庄园、土楼,少有人独居於外。
这是武道昌盛的另外一面,匪患难绝,左道众多。
一个多时辰後,时而策马奔腾时而歇息马匹的两人抵达了平湖山。
山脚左侧有一座规模颇大的镇子,城墙修得很高。
“山中清苦,许多同门成家立业後难以久住,又不能离宗门太远,只好选择於山脚村落置产定居,有事再上山,逐渐形成了这平湖镇。”陶问书简单介绍了几句,“社戏、武学、杂艺、酒楼、各种商铺皆有。”
丁松言瞄了眼热闹喧嚣的镇门口,跟着师父将马匹交给山脚门牌处的几名弟子,沿崎岖难行的道路不断往上。
途中时遇宵明宗之人值守,葱郁山林里似乎还有暗哨。
丁松言一边观察,一边依仗宗师境界,不落半分地追随着师父。
一炷香过去,他眼前霍然开朗:
山腰之处竟有一片水色晶莹、清澈明净的平湖,它周围是或高或低的小楼和院落,本身则映着苍绿山色与湛蓝天光,梦幻迷离,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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