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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回信

    苏青璃的文字宛若涓涓细流,缓缓而过,让丁松言身心都静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嗅了嗅那几瓣乾花,於淡雅清甜的香气中遥想银桂遍野的盛景。

    「这就是『魅天下』特质吗?仅靠书信就让人不自觉微笑……」丁松言打趣着摇了下头。

    他将那封书信和乾花花瓣放回信封里,摺叠起来,塞入了黑色劲装的内侧暗袋。

    出了巷子,他对郑朱曦道:

    「师姐,天色已晚,我们返回山门吧?」

    小青姑娘信中提到的消息得尽快告知师父,积恶道之事同样如此。

    「好。」郑朱曦未询问师弟刚看的是什麽信。

    两人回到群星殿紫微阁时,夕阳只剩残照,郑朱曦将今日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积恶道……」穿着繁星黑袍的陶问书莫名有些唏嘘,「第一个追查来的竟是他们。」

    「师父,积恶道与我们宵明宗有旧仇?」丁松言很敏锐地问道。

    陶问书看了女儿和徒弟一眼:

    「积恶道的道主是『魔君』覃观蝉,昔年邪魔外道围攻我们宵明宗时,他出过大力气。」

    「这不是二百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吗?」丁松言很是诧异,郑朱曦同样如此。

    据丁松言所知,从法境到天人境,能提升的寿数估摸是一甲子,从天人境到灵境,也大致是这样,而大衍境和法境共增加一甲子寿元,其中大衍境占三成半,法境占六成半。

    也就是说,不考虑功法特殊性和其他延寿方法的情况下,根据个人体质不同,法境宗师的寿数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岁之间,到了天人境,不同人的差别被拉到最小,寿数在二百到二百一十岁之间,灵境的至人往往能活到二百七十岁,再往上就得看功法是否有延寿效果,本人是否有别的延寿之法。

    「魔君」覃观蝉能在二百五六十年前参与围攻宵明宗之事,当前年龄怕是已接近三百或超过三百岁。

    他竟然还活着?

    陶问书轻轻颔首:

    「那时,『魔君』覃观蝉已是天下有名的大宗师,如今怕是三百岁往上了,他一直未死,疑似吃过延寿之物,是当前还活着的天人里最年迈的一个。」

    「他不是至人?」丁松言还是初次确定世间有三百岁以上的老怪物。

    果然是有不死药的山海界。

    这麽看来,小青姑娘信中提到的蒋微尘也不是没可能活到当下。

    「最近十年,覃观蝉出过七次手,皆未展现出灵境的特殊,江湖中人依旧将他视为大宗师。」陶问书斟酌着说道,「实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即使覃观蝉还未踏足灵,也不可小觑,天人境中,不考虑克制之事,他绝对数一数二。」

    不可小觑是特意给丁松言说的,陶问书只是一品通神的宗师,根本没资格小觑「魔君」覃观蝉,她只是提醒丁松言,日後若能踏足天人境,绝不能小瞧了这位。

    见徒弟和女儿皆是点头,陶问书又叮嘱道:

    「积恶道向来与绝圣道不睦,难免会关切季妖女行迹,暂时还不至於怀疑甄府之事与崑仑下落有关,但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松言,日後谨言慎行。

    「积恶道的『吞妖食邪功』虽被你克制,但这并非积恶道的根本大法,他们主修《积恶经》所载『积恶神功』,其中铄金指最为特殊,能破一切不坏、不朽。」

    金刚不坏、金性不朽?「积恶神功」的铄金指很厉害啊……丁松言惊叹之余,目光特意扫了身旁的师姐郑朱曦一下。

    陶问书知他还有话讲,对女儿道:

    「你先回万壑小院。」

    郑朱曦没有矫情,大大方方出了紫微阁。

    丁松言这才说道:

    「师父,天女派的苏青璃苏姑娘通过鸿信商号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他将蒋微尘和《崑仑秘匮》的消息近乎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真是一位实诚的好姑娘。」陶问书由衷感慨道。

    她看了丁松言一眼:

    「我明日就将此事上报朝廷,我们宵明宗目前也就能配合着找找《崑仑秘匮》。」

    这位宵明宗宗主停顿了下又道:

    「松言,你等会去拜访潘云舟,坦荡告诉他,以《周天星斗书》补《众星大典》之事关系重大,我们得先确认他是否为潘云舟本人,得弄清楚潘家真实情况和他这些年的行踪经历。

    「不仅我们要查,我还会请炎京武禁司帮忙,这没四五个月难有确切结论。

    「他若是愿意等待,我会延请他为客卿一年,为他的修行提供相应资粮,如不愿浪费时光,那此事就此打住,你礼送他下山。」

    有丁松言这能「衍道德」的全宗希望在,陶问书在《众星大典》之事上并无冒险求进的想法。

    於她而言,这事能成自然好,不能成也无伤大雅。

    师父行事真光明正大……丁松言暗赞一句,应下了这差事。

    喜欢玩心眼的人往往都很敬佩做事光明正大的。

    他来到湖畔灯暖楼,敲响了潘云舟客居之房。

    潘云舟开门见到是他,顿时满脸惊喜:

    「丁少侠,所来何事?」

    丁松言步入房中,将师父刚才那番话语转述了一遍,末了道:

    「潘少侠有何想法?」

    潘云舟愣了半响才感叹道:

    「不愧是『持正剑』陶问书,即使不请我做客卿,我也是愿意在宵明宗等一年半载的,我已等了很多年,不怕再等几年。」

    说完,他向着丁松言长鞠一躬: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日後我就喊潘兄了,你应当比我年岁大吧?」丁松言看着潘云舟古拙的脸庞,不敢确定地问道。

    他习惯性拉了下关系。

    「我二十有四,当是比丁兄弟你大。」潘云舟讨好笑道,「往後若有叨扰之处,还请丁兄弟海涵。」

    「多切磋多切磋。」丁松言笑眯眯说道。

    多切磋几次,你「日月神刀」的招式,我就大致掌握了,可作为将来自创武功的积累。

    告别潘云舟,回到自己那座小院,丁松言点亮油灯,吃过晚饭,步入静室,铺开了信纸。

    他想了好一会儿,落笔写道:

    「小青姑娘:

    「宵明宗山门清幽,却是安心之处。

    「此间有一大湖,烟波浩渺,一碧万顷,大日晚照时,水波如同火烧,又映着苍翠,恰如『半江瑟瑟半江红』这诗句……

    「我每日练武不辍,已将宵明宗入门剑法练得滚瓜烂熟,等完成炼窍之事,便可习练烛夜七剑,到时,当以烛火照太虚……

    「陶师为人磊落,持正守中,对武学亦有自身之见解,让我所获良多;大师兄徐炬龙是忠厚之人,但过於操心,是好兄长,却难成好友;二师兄万孤鸿为人惫懒,大而化之,与他相处很是轻松和随意……

    「小师姐郑朱曦颇肖其母,大方坦荡,却又更为热忱,你在定江府府城时应当有听说过,她性子骄傲,有些强势,但有同理之心,能体谅他人,很是照顾我……

    「我将《白蛇传》卖给了书会,山脚平湖镇最近已有人开讲,再有数月,或许能传至江北,小青姑娘你若听到,望能会心一笑。

    「平湖镇是宵明宗门人聚居之地,很是热闹,有三纵三横六条大街,一为先贤,一为碧水……

    「我收到你来信时,恰巧在平湖镇遇上一个积恶道妖人,他本是为追查甄府之事而来,却因作恶暴露了行藏,被我一剑刺死。

    「或许有杀严长青之事珠玉在前,我竟无多少不适,如此喜好作恶之人,杀他便是积德……

    「对了,我新遇上一位潘家後人,不知小青姑娘你对昔年潘姓、熊姓、屈姓被灭门之事有无了解,对潘家当前的情况是否知晓……

    「宗门还赠了我一把佩剑,名唤『寒影』,它剑身如冰晶所凝,内中有一抹赤红如火,削铁如泥,触者生寒……

    「除了练武,我还在练字,如今这字迹,当已不会让小青姑娘你看得头疼……」

    丁松言娓娓道来,以朴实平淡的笔触讲了自己这一个多月内的生活,他末了写道:

    「小青姑娘,你收到这封信时,中秋佳节应当已过去,但明月年年皆照人,月圆之时,我与明月共饮,便是遥敬你一杯。

    「但愿人长久,他日再聚首。

    「丁松言。」

    …………

    位於松林之间的万壑小院中。

    郑朱曦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娘,丁师弟在甄府之事里究竟得了什麽好处,又能压制妖邪,又跳过了锻体练气的修行?我翻遍《秘传山海经》,也没找到类似的果实、草药。」

    「猜不到就不要猜。」陶问书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将头顶那简陋的铁冠取了下来,放在桌上,「你能从你丁师弟身上发现多少异常,拚凑出多少真相,是你的事情,娘可不能透露,你也记得守口如瓶。」

    「好吧……」郑朱曦展露小女儿情态,咕哝着挪到了桌边。

    她拿起那铁冠,只觉入手沉重,多有硌人之处。

    「娘,这宗主铁冠为何做成这样,有何神异之处?」郑朱曦突然有了这麽一个疑问。

    陶问书看着女儿手中的铁冠,恍惚了一下道:

    「做成这样是为了让每一代宗主谨记,戴上它不是风光之事,也无神异之处……」

    说话间,陶问书视线上移,落在了郑朱曦明丽的脸庞上,嗓音低沉地吐出最後几个字:

    「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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