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头发日渐稀疏博士师兄们露出了勉强的笑。
看样子，并不想带他们这群实习生。
戴教授收起笑容，示意大家看向主屏幕上正在实时滚动的数据流：「同学们，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现在，我们课题组正在进行的是北斗二号在2012年底正式提供亚太区域服务，进行组网定型前，最关键的一项测试，也就是系统基准参数固化测试。」
「为了验证我们定轨系统的稳定性，确保卫星在天上的位置能被精确到厘米级，我们团队同时导入了三套完全不同源的数据，对同一颗北斗卫星进行轨道解算。」
戴教授伸出三根手指，如数家珍地介绍着：「首先的一套是咱们北斗自有的星地无线电观测数据，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底。」
「另外是辅助融合了GPS全球观测网的联合解算数据，这是目前国际上最主流，精度也最成熟的行业标准做法，虽然是蹭别人的网，但数据量大。」
「最後，就是是国内非常宝贵的SLR雷射测距真值数据，这玩意儿是用地面雷射直接打到卫星反射板上测距，数据量极少，非常难获取，但它的精度极高，是物理学意义上的绝对真值，专门用来做最後的独立校验。」
戴教授兴奋地敲了敲桌子，那颗卤蛋头在灯光下反着光：「我们这几天的任务，就是
比对这三套轨道结果，抹平它们之间的动力学残差，最终把定轨模型的参数彻底固化下来。」
「目前，我们已经把亚太区域的残差压到了毫米级，达到了系统合格，可以定型归档的标准，这绝对是个关键的跨越！」
实验正式开始的第一天下午，实验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由於漆昊之前在原子钟表现得过於惊艳，他在这些博士生师兄眼里的形象，已经从来打杂的实习生直接升级成了大佬。
数学大佬来我们组上当实习生，多新鲜啊！
「漆神。」
唐超凑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听冰可乐，递给了漆昊。
然後发现漆昊正在做的是系统基准参数固化测试。
这工作主要就是把三套不同源的数据导入解算系统，然後跑最小二乘法叠代。
其实这套流程说白了，就是把不同格式的数据对齐，然後一遍遍调参跑模拟，但数学好的人做这个其实远比代码熟练的人占优势。
旁人只看见反覆跑脚本、改参数的机械重复，却不懂数据清洗和矩阵配置的核心难点。
也就是说，普通学生照着流程套模板，遇到报错只会重启重试，无脑调参，最後叠代出来的结果残差漫天飞，看似跑完了全程，实则全是无效数据，根本没法用在後续的系统基准标定上。
所以漆昊想做这个。
毕竟，漆昊在数学领域还是个学霸中的学霸。
别人操作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会了。
因为早餐吃的是记忆大列巴，所以在绝对理性记忆Buff的加持下，对方操作步骤，参数逻辑还有那些冗长复杂的Linu命令行，都被他很快记了下来。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项枯燥到令人发疯的工作，导入数据，等待进度条，看报错，改代码，重新导入。
但在漆昊眼里，看着这三套数据解算的过程，还挺好玩的。
「这里的最小二乘估计，其实可以用卡尔曼滤波的自适应步长来优化，能省掉一些的冗余叠代————」
「这里的GPS差分修正，对高仰角卫星的电离层延迟改正数明显偏大，应该引入一个高度角加权因子————」
漆昊一边跑着测试，一边随手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录一些想法。
时间一天天过去。
唐超、刘鹏和刘静三人发现漆昊一直老实做实验，想要劝阻对方，结果漆昊根本不听，三人只好给大佬提供各种零食，三餐更是变着花样来。
可惜，漆昊因为记忆大列巴的原因，根本没法吃这些东西。
刘静问漆昊想吃什麽，给他带，漆昊直接说道：「红菜汤和酸奶油饺子。」
刘静懵了。
对俄国不熟悉的她，下意识反应这是黑暗料理。
不过漆昊这位大佬既然提出来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食堂的阿姨。
她和食堂阿姨们一起研究，才发现酸奶油饺子是俄国的东西，土豆馅，樱桃馅，纯肉馅的饺子吃的时候得拌上酸奶油。
还有红菜汤，是用甜菜根熬的。
刘静和食堂阿姨们十分不理解漆昊为什麽要吃这种东西，但还是给漆昊做了一些，只不过红菜实在找不到，就用番茄替代了。
刘静端上来後，漆昊一看到面前的食物，立刻来了精神，开始吃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刘静傻眼了。
人人都说搞科研的人不怎麽挑食，她觉得漆昊才是真正不挑食的那个。
饺子蘸酸奶油，会好吃吗？
果然大佬口味与众不同。
几天後，戴教授组织组上的人开组会。
「唐超。」
「今天已经是参数固化测试的第五天了。」
「GE0—3号卫星和IGS0—1号卫星的非引力摄动参数，你们比对得怎麽样了？GPS全球网的融合数据在亚太边缘区域的电离层残差，抹平了没有？」
唐超愣住了，这几天相关实验都是漆昊去做的，他基本没怎麽管，忙晕了头的他还忘了在开会前去问漆昊，回答不了的他只能悄悄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刘鹏。
刘鹏不敢动，仿佛突然对会议桌上的划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有搭理唐超。
「怎麽不说话？」
「刘鹏，你来说，昨天下午，我让你去核对的SLR雷射测距真值和无线电双频测距的闭合环残差，结果是多少？」
刘鹏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答道：「呃————那个，戴老师，关於这个闭合环残差————我们正在————正在进行深度多维度的————系统性收敛。」
「系统性收敛？」戴教授觉得刘鹏不对劲，哼了一声，「你跟我在这儿背学术黑话呢？说人话！数据到底跑出来没有？」
「这个————」刘鹏的黑眼圈都快吓白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刘静。
「胡闹！」
戴教授一拍桌子，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你们三个，一个是我的开山大弟子，两个是跟了我三年的骨干！这都五天了，系统基准参数固化是今年北斗二号定型的重中之重，你们就给我交这麽一份白卷？啊？你们天天在实验室里干什麽呢？修仙吗？」
「戴老师，我们真没打游戏！」唐超终於顶不住压力了，坦白道，「但是漆昊做了我们手上的一部分实验。」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了。
戴教授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把什麽交给谁了？」
「漆昊。」刘鹏小声地补充道，「就是从教育部卫星导航联合研究中心新来的那个。」
戴教授一把摘下眼镜，指着唐超的鼻子，气极反笑：「你们可真行啊！真给我戴强长脸啊！」
「实验不会自己做吗？」
「你们一个个很忙吗」
「三个人，一问进度全都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做事的态度吗？」
刘鹏小声嘟囔着：「冤枉啊导，他觉得那部分实验有趣，我们也不敢不让他做啊，毕竟人家是大佬。」
戴教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走！跟我去实验室！」
「我倒要看看，这实验做成什麽样子了，要是实验没完成，你们就准备延毕吧！」
听到准备延毕四个字，三人哪还敢多说一个字，垂头丧气地跟在戴教授身後，其余人也跟着，一起浩浩荡荡地朝实验室走去。
此时的实验室里。
漆昊正坐在宽大的显示器前，左手拿着一罐冰镇红牛，右手在键盘上敲着什麽。
很快，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
戴教授带着三个垂头丧气的博士生，走了进来。
「哎呀，漆昊同学啊。」戴教授声音温和了起来，听得唐超在旁边差点翻白眼。
「你看你，怎麽还在忙呢？真是不像话！你赶紧休息休息，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我这三个徒弟！」
漆昊看到这阵势，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戴老师，这些真实的卫星数据和定轨算法，在学校里根本接触不到，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学习机会，所以我主动要求来分担这部分实验。」
听听！这是什麽觉悟！
戴教授惊讶极了。
玛德，觉悟这麽高的学生，我怎麽就没遇上！
戴教授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漆昊啊，那这几天你跑数据跑得怎麽样了？要是太复杂，就放那儿，等他们三个来弄。」
漆昊指着屏幕上已经绘制好，清晰明了的多源数据对齐图表，说：「戴老师，基本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写了几个自适应清洗的脚本，把过去三年的GPS和北斗历史数据做了一
次全量对齐。」
戴教授连连点头，觉得漆昊确实是目前来说最适合读博的人了。
读博跟上本科不一样，不是老师叫做什麽就做什麽，要有自己的思考才行。
漆昊目前就完全符合这一点。
「漆昊同学，以後读完博要不要考虑来我组上？」
「戴老师，这不合适吧————」漆昊有些哭笑不得，他直博生涯才刚开始，怎麽就开始预约入组的事了。
这时，旁边的大弟子唐超忍不住小声逼逼了一句：「那个————戴老师，漆昊他是燕大数院的学生，我听我隔壁数院的同学说，数院田院士估计以後不会放人的，您要是去抢人，田院士估计会记仇的。」
戴教授的脸色顿时一僵。
燕大数院的疯子们，在整个科研界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尤其是老田。
别看他和老邱闹掰了，但对於护犊子这块，基本上没什麽区别。
老田如果知道自己去挖墙角，指不定真能干出点什麽惊天动地的事来。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完美的学生，戴教授又实在舍不得。
他转过头，看着缩在後面的三个博士生，心里那股无名火登时又冒了出来。
都怪这三个，个个平时懒得像咸鱼，要不然人家漆昊早就被咱们组的学术氛围给吸引了，主动要求留下来了！
戴教授越想越气，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英明神武，全被这三个逆徒给败光了。
唐超看戴教授脸色不对，机灵地问漆昊数据上有没有什麽发现。
「其实在刚才的数据对比中，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听到漆昊说发现奇怪的地方，周围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在科研领域，程序报错都算好的了，他们最怕的就是一切看似完美，但数据有问题。
更何况，这话还是漆昊说出来的。
「怎麽回事？哪个地方不对？」戴教授快步走回屏幕前。
唐超、刘鹏和刘静三人也赶紧凑了上来。
漆昊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指着屏幕上被他特意放大的一段轨道弧段。
「戴老师，你们看这段，这是北斗IGS0—2号卫星，在进入地影区时的残差表现。」
屏幕上，红、蓝、绿三条曲线原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但在卫星进入地影区的瞬间，红色的北斗无线电数据和蓝色的GPS融合数据，依旧保持着仅有1.5毫米左右的微小残差。
但是，那代表着物理绝对真值的绿色SLR雷射散点，却在进入地影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大约向外偏离了3.5毫米的跳变。
「这时候雷射测距的点有一点点波动，不是很正常的白噪声吗？而且3.5毫米，完全在我们的系统定轨阈值范围之内，属於可以忽略的微小残差。」
漆昊摇了摇头：「如果只是随机的白噪声，那麽这些雷射测距的散点，应该呈现无规则的正态分布，但是你们仔细看，每一次IGS0—2号卫星过地影，SLR的数据点都是统一向外偏离了大约3.5毫米，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剪切偏差。」
戴教授的脸色渐渐变了，他盯着那段地影区的曲线。
「漆昊，你的意思是————」
「这里数据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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