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徐家汇路交界口处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街道两旁的老式石库门在雨雾中显得模糊而阴森,只有路口的法租界铁栅栏和沙袋防线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防暴风灯,在风雨中剧烈晃动,洒下斑驳而扭曲的光影。街道地势低洼,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随着狂风卷起一层层浑浊的波纹。
突然,两辆漆黑的公董局标志的福特重型卡车在夜色中缓缓驶来。卡车大灯被雨水冲刷得只能射出微弱的黄光,引擎发出低沉而疲惫的喘息声,轮胎碾压过深深的水坑,溅起巨大的泥水花。
就在卡车即将驶过关口的瞬间,黑暗的街角弄堂口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雪白远光灯,一辆横着的黑色丰田轿车死死地挡在了卡车的必经之路上,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紧接着,十多名身穿黑色雨衣的特高课“暗夜突击队”便衣从两侧弄堂里闪身而出,南部式手枪和百式机关枪的枪口瞬间拉开了狰狞的火舌。
“停车!例行搜查!”特高课队长小畑少佐顶着暴风雨,面色凶狠地咆哮着。
然而,卡车里的司机根本没有踩刹车的打算。在轿车横过来的瞬间,副驾驶车门猛地推开,开车的巡捕房精锐特警在翻滚下车的同时,反手甩出两颗英制菠萝手榴弹,在大雨中拉出两条致命的白烟。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窄小的街口轰然响起,火光在夜雨中瞬间被撕裂。强烈的气浪夹杂着尖锐的钢片,瞬间将阻拦在最前面的三名日本特工炸得血肉横飞,丰田轿车的一侧车身也被炸得凹陷下去,油箱碎片在雨水里燃烧着,发出惨绿的光芒。
“八格牙路!开火!把车上的油墨印模抢下来!”小畑少佐被气浪掀翻在地,半边脸上糊满了黑泥,他面色狞恶地从泥水里爬起来,疯狂开枪射击。然而当他们的子弹击穿卡车后车厢的厚重雨布时,从里面泼洒出来的却不是什么高纯度防伪油墨和钢件,而是散发着浓烈烟膏气味的一箱箱优质烟土!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原本紧闭的阁楼窗户齐刷刷推开,二楼的阴影里,早已设伏在此的十多名巡捕房特警和红头阿三端着英制汤姆森冲锋枪和恩菲尔德步枪,居高临下倾泻出密集的金属风暴。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在窄巷里爆发出刺耳的轰鸣。特高课便衣哪里料到自己会陷入巡捕房早已准备妥当的瓮中之鳖设伏圈,子弹如雨点般打在他们的雨衣上,溅起一朵朵血花,被打得在烂泥里翻滚惨叫。
半小时后,大法国路巡捕房总督察查理坐着装甲巡逻车赶到现场。当他看着地上被击穿、散落了一地的黑色鸦片膏,再看着四个倒在血泊中已经冰冷的手下时,他的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彻底红了。这批烟土可是他与公董局几位大佬这半年来最大的一笔黑市买卖,甚至关系到他下半辈子在巴黎的养老金,日方竟然越界抢夺,还杀了他的人!
“这群该死的日本人,他们简直是疯了!”查理总督察暴怒地咆哮着,一脚将地上一个没死透的日本特工胸骨踩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这是对公董局的公然挑衅!封锁整个徐家汇路,所有越界的日本便衣,全部给我当场枪毙,一个活口也不留!”
就在徐家汇路枪声大作、乱成一锅粥的时刻。
贝当路的一栋幽静公馆后门。
商会理事吴原提着一个沉重的皮箱,正神色惊慌地从暗道里钻出来。他已经听到了远处的爆炸声,知道徐家汇路的行动多半出了纰漏,正准备连夜潜逃回虹口大本营。
然而,当他刚刚跨出弄堂口,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粗壮大手突然从旁边的阴影中探出,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力量,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如小鸡般离地提起,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砖墙壁上。
“吴理事,大半夜的,这是急着去哪儿啊?”赵简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手里的柯尔特手枪已经死死地顶在了吴原的下巴上。
吴原正想反抗,旁边的几名军统特工已经一拥而上,极其熟练地卸掉了他的下巴关节和指关节,用一块浸了乙醚的抹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呜……呜……”吴原挣扎了几下,视线迅速陷入了黑暗。
“带走!动作快,塞进巡捕房地底的水牢。查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现在恨不得扒了日本人的皮,绝对不会过问这桩案子。”赵简之冷笑着一挥手。
凌晨三点半,法租界巡捕房最底层的秘密地下水牢。
这里阴暗潮湿,墙壁上不断渗出冰冷发臭的地下水,唯一的亮光是头顶一盏孤零零、散发着惨白光芒的低瓦数台灯。冰冷的水珠“滴答、滴答”地从斑驳的青苔天花板上落下,一下下砸在被绑在铁柱上的吴原的头皮上,冷得入骨。
吴原被剥光了上衣,双手被铁链高高吊在半空中,双脚只能勉强踮起脚尖泡在没过膝盖的冰冷积水中。他的下巴已经重新被接上,但整个人却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着。
郑耀先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坐在水池外的一张干燥皮椅上。他的指尖夹着一支正燃着青烟的雪茄,面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吴原,中日混血,本名小野原,特高课在法租界商会埋了五年的最高暗桩。”郑耀先的声音极其温和,听不出半点杀意,却让吴原如坠冰窟。
“周先生……我……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您是不是抓错人了……”吴原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朝身旁的赵简之使了个眼色。赵简之将一叠厚厚的档案纸重重地拍在了吴原面前的铁栅栏上。
“这是你过去三年里,通过法租界黑市向虹口转运特种工业原料的明细。还有,这是你们特高课‘精金计划’的内部备忘录复印件。”郑耀先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我今天不打算对你用刑,因为你撑不过这冰水里的寒气。不过,你可以看看这几张照片。”
郑耀先用镊子夹起几张死状极惨的黑白照片,一张张贴近吴原的眼睛。照片上,是几个被剥光了衣服、浑身伤痕累累挂在刑架上的特高课特工尸体。
“他们是上个月被捕的特高课潜伏人员。加藤大佐为了防止他们泄密,在他们被捕的第二天,就秘密处决了他们在虹口的家属。日本人对付自己人,手段可比我们残忍得多。”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解剖式的冷酷,“吴原,你的母亲是中国人,你的妻子和女儿,现在还在法租界贝当路7号的公馆里吧?如果加藤知道你今晚落在了我们手里,你觉得,她们明天早上还能看到太阳吗?特高课的‘清道夫’,手段你比我清楚。”
吴原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孔大小,他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水汽吸入肺部,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不……不要……”吴原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他可以为帝国效忠,但他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妻女被特高课那些疯子灭口。更重要的是,郑耀先那平静而掌握了一切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玩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说……我全说……”吴原颓然地垂下了头,声音沙哑如沙砾摩擦,“‘精金计划’的伪钞印刷大本营,就设立在虹口区东华路14号的‘精金印刷所’……全套凹版印刷母版,以及刚刚试印出来的三千万元第一批假钞,都存放在厂区最底层的克虏伯防爆库里……预计三日后,就会运往江浙根据地……”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将文明棍握在手里,轻轻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
“印刷厂的防卫结构,和防爆库的钥匙在谁手里?”郑耀先停下脚步,侧头问道。
“库房的钥匙……在加藤大佐手里,防卫是由宪兵队的一个中队负责,里面有重机枪阵地,外人根本进不去……”吴原近乎虚脱地答道。
“进不去?”郑耀先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狂傲与杀机,“这世上,还没有我鬼子六进不去的地方。简之,把他移交到秘密关押点。顺便,把他的妻女秘密送出上海,送到大后方。”
“是,六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