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吃牛肉。”
紧接着,方才塞进去的那缕肉丝又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出来,湿漉漉地黏在葫芦壁上。
陆欢愣了一下,把肉丝拈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牛肉多好吃啊”,便塞进自己嘴里。
沈回睁眼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复又阖目入定。
他内视丹田,金丹安然悬于气海正中,丹光圆融,色泽澄澈,表面光滑如镜,并无半分裂痕。
他运转灵气在周身经脉中巡行一周,确认虫卵已被逼净。
可念头一转,他又加了一万修为点数到境界一栏。
金丹表面的光芒愈发凝实了几分,他这才放下心来。
做完这些,他重新睁开眼,从腰间解下搜魂葫芦,在葫芦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刘梦书的生辰八字。
最后一笔落下,葫芦口塞子自动弹开,一缕淡薄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数圈,渐渐凝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刘司主,别来无恙。”沈回语气平淡。
刘梦书魂魄甫定,一眼瞧见沈回,登时打了个激灵,面上堆出笑来:
“清玄道长,久别了……”
沈回摆了摆手:“见我还活着,很惊讶?”
刘梦书连忙摇头摆手:“岂敢岂敢!道长神通广大,吉人自有天相,在下早就料到……”
沈回打断他:“不用害怕。这次叫你出来,不是找你麻烦。”
他说着,随手一挥。
酒楼大堂里的一张板凳无声地飞起来,木料在半空中飞速变幻。
不过片刻,一具完整的人形躯体便立在桌前,身形与面目都与刘梦书的魂魄一般无二。
刘梦书看着那具躯体,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里闪过一瞬的灼热,又迅速压抑下去。
“去吧。”
沈回朝那躯体抬了抬下巴:“这次叫你出来,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只要你如实回答,按我说的去做,我便放你离开。”
“道长此言当真?”
刘梦书脱口而出,旋即自觉失态,连忙敛了神色,深深一揖:“道长宅心仁厚,刘梦书敢不效死。”
说着他便钻进那肉身之内,站起身来。
沈回颔首:“方才入葫那人你也看见了,他可是你们瘟皇宗的宗主?”
刘梦书摇头:“不是。此人乃宗门长老,名为颜景和,掌管药王谷弃徒一脉。”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又补了一句:“这老匹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道长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死有余辜……”
“原来如此。”
沈回微微点头:“第二个问题。你先前说瘟皇宗有三个据点,除峦州湮罗谷外,还有苍州绝连山、镜州断魂沼?”
“是,小的不敢有半字虚言。”
“这颜景和,原本驻扎何处?”
“断魂沼。”
刘梦书答得很快:“绝连山是宗门驻地,平日里有宗主……额,那诸葛老狗坐镇。颜景和在断魂沼已有十余年,那地方的蛊池便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瘟皇宗还有几个金丹?几个长老?”
刘梦书立刻答道:“金丹长老只此一人,另一个是筑基圆满,不算金丹。当然,诸葛老狗亦是金丹,其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
沈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平地落在刘梦书身上,不喜不怒,只是看着。
刘梦书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上次为何不说?”
“上次……上次道长没问。”
刘梦书结结巴巴,身子都跟着一抖:“道长只问了据点所在,和宗主修为,没问长老是何修为,小的……小的便没想起来。”
“好。”
沈回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从翡翠葫芦中取出那只陶盏,搁在桌上,又凝气成水注入其中。
随后他将陶盏推到刘梦书面前:
“你虽重得了肉身,修为却要重头来过。这次你帮了我,这一盏便助你一臂之力。”
刘梦书低头看着那盏水,面色变了数变。
烛火映在盏中,将那清水的波纹投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手指在盏沿上停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怎么?”
沈回看着他:“刘司主这是怨我杀了你?还在记仇?”
刘梦书连忙摆手,强笑道:“不敢不敢,道长说笑了,小的怎敢记仇。”
“那为何不喝?”
刘梦书讷讷不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酒楼里一时极静,只听见远处夜风穿过巷子的呜呜声,和陆欢嚼肉的细碎声响。
沈回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
终于,刘梦书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
“前辈饶命!刘梦书罪该万死,不该欺瞒前辈,这不是聚气盏,这是五瘟聚毒盏,是调制瘟毒母液用以养蛊的法器。饮一盏便要暴毙而亡。前辈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了!”
沈回端坐椅上,低头看着地上的刘梦书,面沉如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既然你这般说,那贫道恐怕是不能放你离开了。”
刘梦书浑身一僵,将头埋得更低。
沈回将陶盏拿回来,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他又将陶盏重新放回桌上,再次推了过去:“乖乖喝了它,然后回葫芦里待着吧。”
刘梦书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灭了,脸色灰败,像是全身的力气被抽空。
可当他看到沈回那只推盏的手并未收回时,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连连点头:
“谢道长,谢道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双手捧起陶盏,凑到唇边,闭上眼一仰头,将那盏中毒水喝了个干净。
盏底朝天,一滴不剩。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他的尸体开始沸腾起来。
皮肉之下鼓起一个个气泡,此起彼伏,噗噗作响。
一股浓烈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尸身在青砖地上剧烈地抽搐。
沈回只抬了抬手,一蓬火焰便落了上去。
火焰无声地吞没了尸体,赤红色的火光将酒楼大堂照得忽明忽暗。
不过数息,地上便只剩一捧黑灰。
“忘了让你滴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