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度、李时、赵谦……”朱允熥每念出一个名字,奉天殿内便多一张惨白的脸。
十七个名字念完。方才借边军生死逼宫、鼓动扣押曹国公家眷、要求尽废新政的人,一个不少。
王度双膝一软,扑倒在御道上,“殿下,臣一时糊涂!臣只是忧心北征大军,绝无结党之意!”
其余人也纷纷叩首,求饶声乱成一片。
朱允熥合起黑册,随手递给蒋瓛,“十七人革职除籍,追夺科名,家产尽数查封。”
“其家眷交征北军府编管,随首批屯堡队伍北上。”
王度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
发配漠北!
那片刚刚被纳入大明舆图的苦寒之地,连一座像样的城池都找不到的绿色大草原???
“殿下开恩啊!臣愿罚俸,愿辞官,请殿下收回成命!”
朱允熥神色平静,“到了漠北,修堡、清查牧籍、教习官话。三年之后,由监察院与征北军府共同考核。”
“办得好,家眷减罪。敷衍抗命,私自逃亡,举家编入边军户籍,世代戍边。”
十七人彻底瘫倒。王度还想开口,两名御前卫已经上前,将他按住。
“拖下去。”朱允熥转身走向御阶,“朝堂允许争论国策,但拿前线将士的性命造势,趁机逼孤扣押功臣家眷,便要付出代价。”
御前卫堵住王度等人的嘴,将人逐一拖出奉天殿。
“退朝。”朱允熥拂袖离去。
王承恩捧起那只封存传国玺的明黄木匣,紧随其后。
......
乾清宫,暖阁,淡淡沉香散在殿内。
朱元璋穿着宽松常服,缓缓收住太极拳架,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王福停在帘外,躬身禀报:“陛下,皇太孙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朱元璋接过内侍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坐到软榻上。
不多时,朱允熥走入暖阁。
他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木匣,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个木匣,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随意:“老四和九江那小子,去了两个月没动静,折损了多少?”
在朱元璋看来,三千八百人深入大漠,能活着回来一半,就算大胜。
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走到御案前,将那只明黄木匣轻轻放下。
“三千八百追击军,伤亡七百余人,主力建制尚存。”朱允熥直视朱元璋的眼睛,“他们连破瓦剌左翼十部,斩首一万四千。”
朱元璋端茶的手一顿,茶水微晃。
“不仅如此。”朱允熥语速平缓,字字千钧,“四叔率一千八百骑,突袭了北元王庭。”
当啷。
茶盏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你说什么?突袭北元王庭?额勒伯克那兔崽子呢?”
“阵斩。”
朱允熥吐出两个字。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御案前,死死盯着朱允熥:“当真?”
“人头、九斿白纛、降册,正由刘真护送南下。”朱允熥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报一笔账,“四叔和表哥会师后,在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勒石记功。”
轰!
朱元璋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封狼居胥!
他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打了一辈子仗,徐达、常遇春这等绝世猛将都没能封狼居胥。
现在,他儿子和他外甥孙,带着三千八百人,做到了。
“好!好!好!”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暖阁的窗纸嗡嗡作响。
“好个老四!好个二丫头!”
笑罢,朱元璋眼眶泛红。他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四月的风灌入暖阁,吹动他的花白胡须,朱元璋望着北方,声音渐渐沙哑。
“妹子,标儿,你们听见了吗?咱大明的儿郎,已经登上狼居胥山了!北元,没了!”
朱允熥静静站在一旁,等老爷子情绪稍稍平复,才指了指桌上的木匣。
“爷爷,四叔还给您八百里加急送了一件东西回来。”
朱元璋转过身,抹了一把眼角,目光落在那明黄木匣上。
“额勒伯克的人头都砍了,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用八百里加急送回来?”
朱允熥退后半步,拱手道:“皇爷爷亲自打开看看便知。”
朱元璋眉头一挑,走上前,揭开已经验过火漆的匣盖。
一方玉印,显露在视线中。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玉质温润,一角用黄金镶补。
朱元璋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那双杀人无数、布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那方玉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十余息后,他才再次伸出双手,小心地捧起玉印。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朱元璋将其翻转,八个小篆落入眼中。
“传国玉玺……”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砸在御案上。
他从淮右饥民一路走到九五至尊。
少年时连一口安稳饭都求不到,后来却亲手驱逐胡元,重建华夏衣冠。
洪武开国自有皇帝宝玺。可这方传国玺,始终是他未能收回的一件华夏旧物。
如今,朱棣从北元王帐里抢了回来。
北元大汗伏诛,传国玺归明。
“可曾验过?”
“千真万确!”
朱元璋这才抱紧玉玺,坐回榻上,哭声中夹着笑:“咱大明得国最正!如今连这件东西也回来了。”
“老天认咱大明!”
朱允熥静静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暮年老龙,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朱元璋平复片刻,才重新将玉玺放上御案,他指腹缓缓划过那道补金的缺角,淡淡开口:“这东西,老四就这么干脆地送回来了?”
“四叔和表哥共同封缄,三百精骑日夜兼程送回。”朱允熥直视朱元璋,“四叔在狼居胥山巅,当着三千将士的面跪下,说此玺献给皇爷爷,并贺孙儿承统有序,奉天开拓。”
朱元璋眯起双眼,瞬间便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老四给你交了底。传国玺留在手里,能养出不该有的人心。他主动献回来,便是告诉你,他放下了应天的皇位。”
“是。”朱允熥点头,“四叔愿奉大明正朔,把余生的野心用在关外,替朱家再开一片万里疆土。”
“孙儿已经加封他为征北开拓大都督。”
“封得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咱从来都不怕自己的儿孙有野心!”
“朱家的儿郎,也该有这股劲!他能打下多少,咱便让他守多少。国号、册封、兵符皆出自应天,他永远是大明镇在北方的一面藩屏!”
爷孙俩对视一眼,看懂了彼此眼底的默契。
“皇爷爷。”朱允熥敛容,正色道,“孙儿今日已经在朝堂宣布,朝廷文书永绝北元汗号。瓦剌与北元王庭旧地,设蒙古布政使司。”
朱元璋眉头微皱,“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漠北苦寒,全是游牧。大军一撤,他们就会复叛。设行省,怎么管?”
“以商驭牧,以粮控军。”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出大宁、饮马河与狼居胥三处位置。
“大军不撤。孙儿要在饮马河至狼居胥沿线,修筑粮堡。朝鲜的粮食走海运到辽东,再从大宁转运漠北。大明新军常驻漠北。”
“归附的牧民,编户齐民。教他们说大明官话,穿大明衣冠。最关键的是,盐、茶、铁锅,全部由朝廷专营。不入大明户籍,买不到一两盐。”
朱允熥眼神冷酷:“敢反叛,断其盐茶,大明铁骑犁庭扫穴。用不了十年,草原上再无瓦剌鞑靼,只有大明的牧民。”
朱元璋看着桌面上的水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军队控制水源,粮堡扼住牧道,盐茶锁住部落生计,官学和编旗则从下一代拆掉旧有部族。
几道锁扣一旦落下,草原上便再难聚起新的十万控弦。
“好手段。”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朱允熥,忽然笑了。
“都是皇爷爷教得好。”朱允熥面不改色。
“少往咱头上扣。”朱元璋笑骂一句,随后指向御案上的传国玺。
“这方玺,先送奉先殿。告祭咱朱家的祖宗,也让你奶奶和你爹看看。”
朱允熥微微躬身,“孙儿遵旨。”
朱元璋却没有让他退下,沉吟着开口:“还有一件事。”
朱允熥抬起头。
朱元璋伸手按住传国玺,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
“让礼部择个吉日。以此玺告祭天地,重定大明正统。”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等老四和二丫头凯旋,咱就在奉天殿,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方玺交给你。”
“连同这座江山,一起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