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带的黑暗边缘处，利维坦巨大的身体已经完全融入到了真空之中。表面的新碳化反射层把周围的光线都吸收掉了。
孵化池底部有一个很大的肉瘤在蠕动。被吞下去的晶能核，在高浓度强酸胃液的作用下被一层层地剥开。高压电弧沿着菌毯的神经索到处乱窜，把整个舱室都照得通明。
雷诺站在主控神经节前面，脚下肉质的地板传来一阵阵烫脚的震动。胃里翻江倒海，刚才跨星际承接主宰狂热留下的后遗症又在骨头缝里作祟。
人头大小的晶能核，重量之大可以压垮一座摩天大楼。利维坦把它吞下去之后，整个消化腔里的高能胃酸沸腾成气体。主宰引擎的虚空饥饿感，在遇到这样纯粹的能量之后，爆发出惊人的贪婪。雷诺手臂上出现了一条条暗紫色的血管，好像有东西在皮下乱窜。
他要把这股能量强行压给利维坦的折跃中枢，不然这头星渊巨兽就会因为能量过载而从里面炸开。
“这个大块头吃坏了肚子……”巴克粗犷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
雷诺转过头来，看着侧面的监控画面。
巴克半边是工业级液压机械臂，紧紧抓住了主控台上的操纵杆。暗红色的角质层隔膜把机械和血肉的接缝处隔开。机械出力已经到了红线区，排气阀喷出大量的滚烫的白烟，呛得人嗓子眼儿发干。
“出力阀门被卡住了，因为破石头的辐射把神经索烧融了。”
巴克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控制台上面。左边的液压管因为温度过高而爆裂了两条。滚烫的机油喷到墙上，马上就会变成炭。
“消化要花时间。”
雷诺把手指放在神经节上，用精神力来安抚利维坦暴躁的胃壁。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巴克很快地在操作台上面敲击起来。
“财阀的雷达已经失灵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失明。三大财阀组成的联合舰队正在广域无差别轰炸。晶能星的核已经支撑不住了。”
全息投影出现在舰桥中间的位置。
投影出来的光把整个舰桥都照得通红。本来是灰色的晶能星地表上现在出现了很多蛛网状的暗红色裂痕。地幔中的岩浆已经冲破了地壳的限制。大块大块的大陆板块发生了倾斜和断裂。几千米高的火山灰柱直接穿透了稀薄的大气层，向太空喷射。
一艘财阀护卫舰靠近的时候，就被引力乱流给拉住了。舰长还没有来得及启动引擎过载，整艘船就一头扎进了岩浆湖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雷诺看着投影上的红点越来越多。七百多艘重型巡洋舰，远非剿匪配置，这分明是打星际灭绝战的阵仗。
空间在晶能星之外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带有“S”级抹杀标记的舰队完成了短距跃迁，硬是挤进了这片混乱的星域。
穿白大褂的疯子们急了。晶能核中所包含的十六进制乱码一定和第七星渊最底层的秘密有关。宁可把整个星区连同自己的部队一起蒸发掉，也不让什么东西从封锁线里带出来。不走的话，等到引力场完全崩溃的时候，就连利维坦这样的星渊巨兽也会被星球殉爆的力量拖入死局。
“老大，他们已经把我们的质量点给锁定了。主炮群正在校正，三十秒后就会进行饱和攻击。”
巴克吐掉嘴里的雪茄，那是他刚刚咬过的。
三十秒之内，利维坦的折跃引擎是无法充满的。
此时，舰桥外面的碳化涂层产生很大的震动。并不是炮弹。几百根粗大的能量缆绳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从巡洋舰腹部发射口射出，在太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其中三根紧紧地咬住了利维坦左舷的骨板缝隙。
“引力锚阵列。他们想要用质量来强行把我们拉到星球爆炸的中心。”
雷诺看到主控台上的牵引力数据在不断上升。
高压能量顺着引力锚反向灌入利维坦的神经网络中。巴克是主控手，所以左半边的机械躯体最先受到攻击，产生了一道刺目的电弧。
被高阶修复黏液强行融合的机械臂上，暗红色的角质层出现了很多裂缝。
“断开连接。”
雷诺走过去，用手按住了巴克的肩膀，想要强行切断巴克的脑机接口。
“不要乱动。”
巴克的脖子上青筋突起，眼睛也变得通红。
“缆绳里面含有高阶神经锁死病毒的杂碎。现在我断开连接，利维坦的运动中枢将会瘫痪三分钟左右。”
三分钟的时间，财阀就可以把他们轰成宇宙尘埃。
雷诺看到巴克手臂上的病毒代码正在蔓延开来，都是蓝色的。
“你这破铁皮平时喝劣质机油都还可以，现在还想吃财阀的病毒？”
“放屁，老子这是兼容性好的意思。”
巴克咬紧牙关，顶住高压电流。
代码排列出来的就是财阀核心区特有的傲慢和严谨。上一次雷诺去黑骸星盗总部的时候，在那里找到了一块属于巴克的军用记忆芯片。上面写的是财阀清道夫底层防火墙的构造。巴克为了找回过去，把那个东西强行插入到自己的脑机接口里。
既然财阀的黑手套——星盗，其底层协议也是财阀逻辑的变种……
“巴克，使用星盗底层协议把你的机械中枢伪装成清道夫的回收站。反噬他们所使用的引导程序。”
巴克迟疑了约0.5秒。
“你把老子当成废品回收站了？”
他咧开满是血口子的嘴，粗暴地发出命令，机械臂没有丝毫的反抗，直接断开引力锚的缆绳。
病毒代码汹涌而入的时候，撞上了星盗那套杂乱无章的乱码防火墙。
逻辑上存在矛盾的地方很多。
两艘想要拖住利维坦的巡洋舰，舰桥上的主屏幕很快就被猩红的死机画面所取代。缆绳的能量供应被自己的防火墙硬生生地切断了，化作一堆废铁砸在了利维坦的背上。
利维坦里面传来了沉闷的咆哮。
晶能核已经完全分解了。幽蓝色的狂暴能量和主宰引擎提纯之后的暴虐活性一起通过血管网络进入折跃引擎巨大的腔体内。
“充能完成！空间裂隙发生器已经做好了启动的准备。随时都可以逃跑。”
巴克大口喘气，机械臂无力地垂在身体的一边。
外面的情况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晶能星赤道处出现了一条贯穿整个星球的大峡谷。地核深处的超高温等离子体没有了晶能核的压制，就像被囚禁了千年的野兽一样向外狂泄。
白炽的强光使整个星系都变得明亮起来，就连空中的温度也迅速上升。
财阀的主要舰队排成了一个大环形阵。他们不会后退。主炮预热之后发出的光芒就形成了一个光的海洋。
“老大把折跃坐标设置好了。但是正前方有三艘空间干扰舰，它们张开的力场锁定了前方的相位裂缝。我们过不去。”
巴克指向雷达上的三个亮点。
这就是财阀的底气所在。冒着星球爆炸的风险也要把利维坦按死在这里。
雷诺不理会控制台上面的红灯。他转过身去，望着舰桥上的透明肉膜观察窗，看到外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舰队，下面那颗星球也已经支离破碎了。
“让这个星球为它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利维坦，折跃。”
雷诺下达了命令。
利维坦并没有直接打开空间裂缝。巨大的星渊级身体在真空中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物理规律的翻滚。
长达几万米的巨型尾巴，外面有一层坚不可摧的碳化层，里面肌肉纤维被晶能核能量充满，膨胀到极限。沿着星球爆炸所造成的狂暴气流，这条尾巴狠狠地抽了出去。
没有华丽的能量外放，只有最纯粹的物理动能以及绝对的质量碾压。
挡在最前面的三艘空间干扰舰还没有来得及产生能量护盾就直接被利维坦的尾巴撞上了。长达几公里的重型装甲，在星渊巨兽的蛮力之下，变得非常脆弱，就像一张浸湿的纸一样。
舰体被硬生生地从中砸开，金属残骸、发生器碎片以及舰员的血肉混杂在一起，被巨大的力量裹胁着，像一场惨烈的金属流星雨一样狠狠地砸进了下面正在喷发的星球岩浆中。
空间干扰力场马上就会消失。
甩尾产生的物理反作用力极其巨大。
利维坦前面的空间被撕开了一条几万公里长的裂缝。
幽蓝色的折跃通道已经形成。巨大的身体一秒钟之内就消失不见，钻进了通道里面。
利维坦消失之后，灾难降临。
晶能星的核已经完全崩溃了。
一团璀璨到可以烧穿任何光学探测仪器的宇宙烟火，在星域之中轰然炸开。整个星球在一瞬间就解体了，产生的高能伽马射线风暴、超高温岩浆以及地核碎片一起以光速扫过财阀舰队的阵型。
悬停在轨道上的巡洋舰想要用主炮集中火力攻击，但是没有来得及启动相位护盾。几百艘战舰在光芒中瞬间汽化，连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惨叫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三大财阀联合舰队在废土纪元中举行了一次最昂贵的葬礼。
折跃通道里面。
幽蓝色的光带很快地从透明的肉膜外面掠过。
舰桥里顿时变得十分安静，只听见巴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冷却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雷诺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之前已经用利维坦进行过超负荷物理甩尾了，右臂的渊龙甲壳缝隙中渗出了淡蓝色的结晶粉末。
晶能核的能量没有被利维坦全部吸收掉。有一部分非常隐蔽的数据流，通过神经链接逆向地沉淀到了他自己的基因锁里面。这种结晶粉末的辐射频率，正在缓慢改造主宰引擎缺失的百分之一核心区域。
引擎的饥饿感被压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计算逻辑。这并非能量，是权限。
雷诺握紧了拳头，掌心里有蓝色粉末。
切换到另外一张图片。
未知的黑暗星区。第七星渊实验室最下面一层。
没有刺耳的报警声，只有维持生命运转的机器发出的单调的声音。占据整个墙面的全息屏上，正在反复播放晶能星爆炸之前最后的一秒钟的画面。划破夜空的恐怖尾巴，在最高分辨率下被拍摄了下来。数据像瀑布一样在旁边滚动，最后汇聚成一个红色的警告字符。
巨大的圆柱形营养液槽里面。一个全身都插满了管子的克隆人静静地悬浮着。
他的手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克隆体慢慢睁开眼睛。雷诺掌心上所散发出的幽蓝色光芒，也出现在了眼睛里。
他苍白的脸上的暗紫色纹路比在晶能星地下死去的那个残次品身上出现的要多，而且更加完美。纹路形成了一种古老的阵法。
他并不因为舰队的覆灭而生气，也不因为晶能星的毁灭而惊慌。脸上肌肉不按常理出牌地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猎物也加入到战斗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