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说下雪就下雪。
一边下,一边化,落地成冰,人走在路上直打出溜。
气温不算多低,但是寒气裹着湿气,浸湿人衣服,侵入人骨髓,冷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结冰。
陈明道在林子里,并没有走远。
他抬头看看天,就知道今天有大事儿要发生。
上上辈子,也曾有过这么一天。
人的记忆很奇怪,有些事情,时间一久就忘了,有些事情,时间越久,反而在脑子里越发的清晰。
当然,有时候,人还会把梦里梦见的事情,当做是记忆。
陈明道忘记了很多事情,唯独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他没能赶得及陪在妻子身边,看着孩子出世。
就因为这件事情,他和梁冰冰的冷战便开始了。
后半辈子,基本没好好说过话,一开口,双方都是带着火药味儿的。
他以为梁冰冰怪他没陪着生产,但是那种社会环境下,有几个老爷们是能陪在妻子身边待产的?
号召一响,别说老婆要生孩子,就算你自己要生孩子,该你上的事情,还是得你上啊。
好多妇女前脚生完孩子,后脚就扛锄头下地了。
大家都这样,有什么好委屈的?
当时的陈明道,也才二十岁,他懂不了。
因为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即便是爱人,也很难感同身受。
陈明道当时想的,是他拼命往回赶,人都差点死外头,已经尽全力了,梁冰冰还有什么可恨他的?
他们彼此,都只顾着舔舐自己的痛,而没能看到对方鲜血淋漓。
活得久了,陈明道终于学会了换一个角度去看待问题。
他抬头看看天,乌云厚厚的堆积在天上,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像晚上一样黑。
事情有些不对。
即使是深山里,这样的天气还是太极端,现实里可能百年难得一遇。
现在出现这种天气的原因,大概率是这个世界要崩坏了。
如果这个世界,是梁冰冰内心的映照,那么她现在,心情一定很糟。
陈明道当机立断,转身回家。
刚跑到附近,就见强子爷爷带着强子他们,正在敲门。
“唉呀,你回来啦!”
强子爷爷有些慌,脸煞白的:
“你媳妇儿好像在生孩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不行啊!你闻闻,这血腥味儿,都飘出来了!
快把门打开,我给羊接生过,我来!”
之前陈明道不在,他犹豫着不好破门,现在陈明道回来了,这门就可以破了。
“不不不!谢谢谢谢,您跟强子去烧开水就好!”
陈明道把他往外推,可强子爷爷抓着他不放。
“这不是开玩笑的,人命关天啊!你别小心眼儿,你老婆孩子的命重要,你懂吧?”
强子爷爷是真的急了,女人生孩子,等于是鬼门关里走一遭,阎王要留人,你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种时候还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人命要紧啊!
要不是真心害怕梁冰冰出事,谁会愿意冒这个险,担这个责?万一有个万一,那是要被记恨一辈子的,自己也得内疚一辈子的!
他很急,恨不能现在立马冲进去。
陈明道怎么跟他说呢,他只给羊接生过,可陈明道切切实实,给自己老婆接生过,有丰富的接生经验。
时间紧迫,他也没办法多说,只能强行扯开强子爷爷,用行动说明一切。
不管你怎么说,这个门你不能进,这个忙,不用你帮!
陈明道快步走向屋后的窗户,准备破窗。
强子爷爷看着他的背影,急得原地打转。十几二十岁的小青年,哪里懂怎么接生啊?
愚昧,太愚昧了!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强子爷爷急得抱头,亦如三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他无能的在产房外踱步,踱到最后,得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用力的抓扯自己的头发,表情痛苦,整个人感觉已经失去理智,不受控制了。
侯大侯二站在不远处,他们懵懂,但是本能的感觉到了什么,跟着变得紧张。
三岁的强子,面无表情,歪着脑袋看了爷爷一会儿,转身回堂屋,撩起火塘里的火,添入煤和柴,一瓢一瓢,往锅里加水,然后安静的等水开。
产房内,比陈明道更早一步到梁冰冰身边的,是破窗而入的寒气。
梁冰冰力竭,快要晕了。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宫开,她用错了力气,等到宫口打开,她反而使不上力了。
身体的疲惫,不是靠毅力就可以克服的。
冷风吹在脸上,让原本迷迷糊糊的她,又恢复了一点神智。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陈明道朝她奔来。
真是没出息,都快死了,还指望渣男来救她!
“冰冰!冰冰!”
呼喊声在耳边响起,可又感觉离得很远,她的视线已经模糊。
“云曦,对不起,妈妈没本事……”
梁冰冰只觉得眼皮很重,她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她恨呐!
恨这世道,恨老天爷不公,更恨陈明道!
就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之时,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惊醒。
她的人中被人大力掐着,嘴被撬开,塞入了一嘴味道冲冲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然后就看见了陈明道那张讨厌的脸。
“呵呵,找不着人参,给你找了点儿羊屎蛋子,你扛住!”
陈明道心虚的笑着,还拿手托着梁冰冰的下巴,不让她吐。
“嗯!嗯!”
梁冰冰气得要冒烟儿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时候,陈明道竟然用这种法子侮辱她。
“陈!明!道!”
她用鼻腔哼出声音,整个人因为愤怒,变得无比雄壮,感觉现在给她柄枪,她就能上战场。
“别乱喊!”
陈明道立刻将她按住:
“力气留着生孩子,来,感受宫缩,调整呼吸!”
他说着,跑到床尾:
“唉呀,脑袋出来一半,再不出来,要憋傻了,冰冰,咱专心一点儿,努把力!来,一二三,用力!”
陈明道喊着,梁冰冰听见他的声音就烦,但是听说孩子会憋傻,她又怕了。
深吸一口气,然后咬牙用力,一鼓作气,只感觉呲溜一下,身下压力一空。
好像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