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抱着重孙，身后跟着一众孙子，先是返回奉天殿，想着等会换好衣服后，在去坤宁宫吃饭，见自家妹子。
可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进奉天殿后，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奉天殿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马皇后。
马皇后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金妆花袍子，头上戴着点翠凤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只有皇帝才能坐的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平静如水。
她身后站着太孙妃周秀宁和太子妃常氏，一个神色淡然如常，一个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往后，还站着两个年长的宫女，都是坤宁宫里的老人，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大气不出……
殿内的烛火把龙椅上的金漆照得熠熠生辉，此刻马皇后坐在上头，坐得四平八稳，倒比他朱元璋还像个皇帝。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方才那股子风尘仆仆的豪气转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重孙抱紧了几分，像是抱着个挡箭牌似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八度：“妹子，你……你咋到这儿来了？”
”咱还想着等会换了衣服，带着文垣一起去坤宁宫呢……”
朱标跟在后面跨进殿门，一抬头看见母后坐在龙椅上，脚下也是一顿。
他比朱元璋更机灵，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到朱雄英身后的阴影里。
常氏的目光越过殿内的烛火，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嘴角那个弧度似笑非笑，朱标被她这一看，后背微微发凉，赶紧低下头去研究奉天殿地砖上的金砖纹路。
朱雄英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龙椅上坐着的皇祖母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庆宁。
周秀宁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朱雄英读懂了，她也不知道皇奶奶今天会来这一出。
“哟，重八回来了啊，这走的时候不打招呼让我们去送一送，这回来了，我们肯定要第一时间迎一迎啊。”马皇后笑着说道。
算是话里有话。
朱文垣可不管这些。
他从朱元璋怀里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了龙椅上坐着的马皇后，又看见了站在马皇后身后的常氏，眼睛刷地亮了。
他开始在朱元璋怀里扭来扭去，两条小短腿蹬个不停。
“祖奶奶！”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朝马皇后伸出两只小胳膊。
然后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常氏，又喊了一声：“奶奶！”
最后目光落在周秀宁身上，小嘴一咧：“娘！”
小孩子还是跟他娘亲，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母亲，再也移不开了。
朱元璋只好弯下腰，把朱文垣放到地上。
小家伙脚一沾地，就蹬蹬蹬地跑过去，跟自己的娘亲，皇奶奶，祖奶奶打招呼了。
最后，马皇后将朱文垣抱在怀中。
马皇后一只手揽着小曾孙的腰，另一只手理了理他歪掉的虎头帽，目光越过朱文垣的头顶，落在殿中站着的朱元璋和朱标身上。
她没开口说话，先看了一眼朱雄英。
“玉哥儿，你们先出去候着吧，奶奶有些话，要跟你爷爷说，要跟标儿讲……”
朱雄英微微躬身，随后带着自己的几个弟弟离开了奉天殿，他们刚出来没多久，朱雄英的正妻，周秀宁也出来了。
想来，是接下来他们说的话，作为孙媳妇的周秀宁也不方便听。
等到孙辈都离开奉天殿后，马皇后开口了。
“你们爷俩加在一块也快一百岁了，怎么回事？”
“光顾着自己玩，把玉哥儿一个人扔在应天，朝里朝外那么一大摊子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你们就不怕把玉哥儿累坏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立马换上一副“咱也很无辜”的表情，往前凑了半步：“妹子，咱冤枉啊！”
“咱走的时候都安排好了，让标儿留在应天跟玉哥儿一起管事。”
“谁知道这标儿跟小时候一样，老不听话了！”
“咱前脚走，他后脚就追上来了，咱当时还骂了他一顿呢！”
“这错不在咱身上啊，在标儿身上……”
朱标一听老爹把所有的锅都甩在自己身上，当下就不乐意了。他抬起头来，先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老爹，深吸一口气，开了口：“母后，您别听父皇的。这事从头到尾，根子在父皇身上。”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说啥呢？”
朱标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母后，父皇要去凤阳祭祖，儿臣没话说，可他把我孙子也带走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儿臣当时太着急了，这才去追的……”
“你们都有理，你们都觉得自己做得对。”
“不对，不对，咱错了，妹子，咱错了。”
“母后，儿臣也知错了。”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认错……当然，这也是他们跟马皇后相处的久了，知道自家妹子，自己母亲是什么脾气。
实际上，马皇后知道为什么重八会带着重孙回乡，时间不饶人啊……即便是洪武大帝，在面对自己身体一日比一日苍老的时候，也是有些束手无策。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做事还跟小孩子似的。出门之前商量一下，互相通个气，不行吗？把玉哥儿一个人丢在家里，你们就不心疼，咱还心疼呢。”
朱元璋赶紧顺坡下驴，脸上堆起笑来：“对对对，妹子说得对！咱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曾孙，朱文垣正仰着脸看她，两只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嘴巴微微张着，表情懵懵的……
“好了好了，”马皇后轻轻拍了拍小曾孙的后背，站起身来，“都别站着了，跟咱去坤宁宫吧。”
“咱做了饭，就等着你们回来呢。文垣一路上跟着你们啃干饼子，咱得把他喂回来。”
朱文垣一听见“饭”字，眼睛刷地亮了，从祖奶奶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又能吃祖奶奶做的饭了！”
马皇后被他这一嗓子逗得笑出了声，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