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地温剖面连续记录到了第十二天,林寒把他叫到了诊室。
年轻人带来的文件夹里夹着厚厚一沓温度剖面图,每一张都是不同日期的同一位置数据。方远把十二张图按日期排开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剖面曲线的变化轨迹移动:“林老师您看,热源中心从三丈深移到五丈深之后,并没有停在五丈。它还在继续往下移,但速度越来越慢。到昨天为止,热源中心停在约莫六丈深的位置,移动基本停止了。”
林寒逐张翻看。十二天的数据清晰地描绘出一条热源向下移动的轨迹——从三丈到五丈用了五天,从五丈到六丈用了七天,最近三天热源位置几乎没有变化。移动速度从最初的每天将近半丈降到了每天不到两寸,趋于停止。
“热源稳定在六丈深的位置。”林寒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深度,“六丈恰好是青玉矿脉网络的主通道深度。地胎搏动通过地脉通道向上传递,在青玉矿脉网络层被吸收并重新分配,中深层地温的上升是能量重新分配的结果。热源中心向下移动到青玉矿脉网络层之后就停了,因为再往上的地母根管道网络和根须网络不需要更多的能量输入。”
“那这种中深层地温上升还会持续多久?”
“热源位置稳定之后,温度应该也会逐渐稳定下来。再观察一周,如果温度不再攀升,就说明地脉系统的能量分配重新达到了平衡。”
方远点头,把文件夹收好。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林老师,我在做这些温度剖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现象。城东那片区域的地温异常分布呈一个比较规则的椭圆形,长轴方向与正北偏东约莫三十度角对齐。这种规则性不像是天然地热异常会有的形态,更像是有某种线状热源在地下沿着固定方向延伸。”
林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远用的方法是纯地质学的,但他观察到的“线状热源”恰好对应地母根管道在城东的走向。年轻人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他的思路仍然停留在“天然地质构造”的框架内,没有往“人工结构”的方向去想。
“把那个椭圆形的分布图做一张出来,标注在江州地图上。”林寒把话题引向数据本身,“线状热源的方向和长度都要标清楚。这对分析地脉——地热异常的成因有参考价值。”
方远应下后离开了。林寒站在桌前把方远十二天的数据与地脉通道的分布图做了对照。城东的线状热源沿地母根第七条支管延伸,椭圆长轴与支管走向完全重合。方远的地质学方法虽然没有触及本质,但他通过纯地表数据反推出的地下结构形态与地脉系统的实际分布高度一致。这个年轻人正在无意中绘制一幅“地表可见的地脉图”。
当天下午,林寒把方远的地温剖面数据与陆岩的银白点感知数据做了一次交叉比对。两者在城东区域的覆盖范围高度吻合——银白点感知到的根须网络密集区与方远测出的地温异常区几乎完全重合。如果继续积累数据,方远的地表监测有可能成为银白点感知之外的第二套独立验证系统。
他把这个想法跟苏红棉说了。老前辈听完后点了点头:“方远的方法不依赖灵气感知,用的是纯物理测量。如果他的数据和陆岩的银白点数据长期一致,就说明地表的地温异常与地下的根须网络之间存在稳定的对应关系。将来就算陆岩不在,方远也能通过地表监测判断根须网络的运行状态。”
“所以他可以继续做下去。把他纳入地脉养护组的正式编制,给他一个‘地表监测专员’的名义。他的课题经费我们出,数据共享。将来如果他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们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苏红棉同意了这个安排。林寒让沈燕拟了一份合作协议,以“城市地热异常与地下结构研究”的名义跟江州大学地质系签了合作备忘录。方远拿到合作协议后很高兴,他的硕士课题有了稳定的经费和数据来源,而地脉养护组则获得了一套独立于灵气感知之外的地表监测系统。
三月末的最后一个傍晚,林寒独自下到石室做每周一次的深层搏动监测。道印贴地感知了约莫一炷香后,他确认地胎的搏动仍然稳定在四刻钟一次的呼吸模式,没有继续加速也没有减弱。搏动波形保持三息起伏、三息停顿的节奏,如同一只巨兽在地下深处安睡。
但他在监测过程中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地胎搏动信号的传导路径似乎不止一条。除了向上传递到青玉矿脉网络和地母根管道之外,还有一部分信号在向水平方向扩散——沿着与地脉通道平行但更深层的一个界面传递。那个界面在地脉系统建立之前的岩层中,深度约莫在十丈以下。
他把这个发现记入监测册。地胎搏动的信号正在向更远的区域扩散,虽然扩散的强度很弱,但方向明确。它在与地脉系统建立之前就存在于地下的某些古老结构产生联系,如同一个沉睡了数千年的巨人正在缓慢地伸展四肢,触碰周围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
他走出石室时天色已暗。植物园的老樟树在早春的晚风中轻轻摇动,树冠茂密如盖。地脉在脚下极深处搏动着,地胎在更深的地方呼吸着,地脉之心在归墟与备份心脏同步跳动着。整条地脉循环系统从最深处的基座到最浅处的草木根系,所有的层次都在按照各自的节奏运转,又通过地脉通道相互连接、相互影响。
林寒把手收回身侧,道印在掌心安静亮着。他朝旧诊所的方向走去,身后老樟树的树冠在星光下轻轻摇动,树根深处地母根管道中的新水安静流淌。地胎在更深的地方呼吸着,不急不缓,如同一个沉睡了数千年的存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舒服的节奏。而守门者站在系统的东端,感知着从最深处的呼吸到最浅处的草木生长的每一寸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