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永寂之城消失了,可漫天邪神并没有消失。
它们正在从无形的概念向有形的实体转变。
程瑶眼底的杀气逐渐升腾,赤红的气浪自她身后翻涌炸开,如同焚尽一切的赤红海啸。
那座城与那道虚影,带给她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
当虚无散去后,反噬而来的,是近乎焚天灭地的杀意。
可就在程瑶杀意沸腾、神智濒临失控的刹那。
苏鸣的身体却毫无预兆的摇晃了一下。
他晃着脑袋,用力眨着眼睛。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复苏。
不。
更像是一种共鸣,顺着他的骨血、灵魂层层蔓延。
察觉到苏鸣的异变,程瑶的神智瞬间回归,酝酿的杀意赫然溃散。
她从脊背上跳下来,连忙扶住他:“苏鸣,你怎么了?”
苏鸣没有应答,只是紧紧攥着程瑶的手:“走。”
“好。”
程瑶没问去哪里。
苏鸣说走,那便走。
去哪里,不重要。
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足够了。
断壁残垣铺展的荒芜天地间,最终变成了程瑶背着苏鸣,漫无目的穿行在废墟之中。
片刻后,耳畔忽然出现苏鸣的声音,其声飘忽不定,忽近忽远,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程瑶,给我说话。”
“问我问题,什么问题都可以。”
侧目望去,苏鸣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好。”
程瑶应声,脚步未停,轻声发问。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消失了。”
苏鸣的声音响起。
“那座城你刚刚看见了吧。”
“它封死了人类所有的想象力,断绝了一切未来与可能。”
“陈知微和许青禾没能阻止它。”
“它的出现,意味着人类文明已经开始枯萎,前路断绝,再无新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强迫式的清醒。
“继续问,不要让我停止思考。”
程瑶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也被影响了吗?”
“苏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能停止思考。”
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清理机制。”
“温祈开启的是第二套兜底的清理机制。”
“这套清理机制与我产生了共鸣。”
“我便是第一套清理机制,它正在复苏。”
“程瑶,其实我曾经就是祂们的一员。”
“但我现在是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叫苏鸣,我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一切都在消失。”
“我身为人的经历都在消失。”
“身边的人,身边的事,生活过的城市,都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其实我很害怕。”
“如果有一天,当所有人都不再记得我,我又该何去何从?”
对于这个真相,程瑶毫无意外。
大家都清楚这个秘密。
当听闻关于苏鸣的来龙去脉后,大家都猜到了。
程瑶只是在庆幸,庆幸苏鸣的声音沾了烟火,逐渐清晰,不再那般飘渺。
她稳稳前行,摇头说道:“不会的,我们都在。”
“苏鸣,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想听你亲自说。”
程瑶背着苏鸣,行走在废墟之间。
虽然听余梦念复述过。
但余梦念复述和苏鸣自己讲述是两个概念。
苏鸣讲的很详细。
程瑶听的很认真。
不知听了多久,一阵又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她侧头一瞥,心脏骤然紧缩。
苏鸣的手腕、脚腕处,悄然缠绕上了一条条漆黑的铁链。
铁链的尽头连接着虚无,看不见尽头。
每一次轻微晃动,都响着沉闷刺耳的哐当脆响。
她没有发问,也没有停顿,只是咬紧牙关,继续背着苏鸣向前迈步。
可铁链滋生的速度极其惊人。
百条、千条、万条,转瞬之间,密密麻麻的漆黑铁链爬满苏鸣全身。
它们贯彻苏鸣的每一寸身体,尽数扎根在虚空中。
到现在,哪怕程瑶每一步都感觉到无比吃力。
双腿酸胀发麻,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她依旧咬着牙,不肯停下半步。
直到耳边苏鸣的讲述突然停止。
“程瑶。”
他拍了拍程瑶的肩膀:“就走到这里吧。”
他想从程瑶背上下来,却被程瑶紧紧护住,力道执拗而坚定。
“我还能走。”
“大王,我们去哪里?”
程瑶使劲摇头。
直觉告诉她,一旦放手,苏鸣就会消失。
“去哪里?”
苏鸣的声音愈发飘渺空灵,身后铁链的碰撞声愈发刺耳轰鸣。
下一秒,滔天的杀意从程瑶体内爆发开来。
那是她十六年的杀意与戾气,此刻毫无保留,尽数绽放。
谁敢带走她的大王,她便不惜一切,斩尽世间所有。
扛着满身重压,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每一步落下,大地震颤、废墟开裂。
每一步踏出,漫天凝聚的邪神虚影便层层瓦解、崩碎消散。
哐当——
哐当——
亿万铁链剧烈震颤,发出沉闷震耳的轰鸣,响彻天地。
再一步踏出,程瑶自身似乎都出现了幻觉。
她依稀看见,一扇漆黑的大门轮廓,在眼前缓缓浮现。
再奋力踏出一步。
不是幻觉。
真的有一扇门。
一扇漆黑的门,立在废墟,仿佛通往深渊。
这扇门出现刹那,苏鸣周身亿万铁链尽数暴动,如群蛇狂舞,扭曲、纠缠、碰撞,发出震天巨响,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
这扇门,苏鸣见过两次。
第一次,苏鸣进入温祈场景时,它出现过。
第二次,苏鸣用十字瞳回望过去的自己时,它出现过。
那是旧日之门。
它一直都在。
一直等着苏鸣走进去。
可它每次出现时,给苏鸣带来的感觉都截然不同。
第一次出现时,苏鸣只感觉到这扇门很是诡异,仿佛承载着无尽大不详。
第二次出现时,苏鸣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一旦踏入门内,他将获得真正的大自由,身上的所有枷锁束缚,全部都会尽数绷断。
这是它第三次出现。
没有诡异不祥,没有挣脱的决绝。
只剩融融暖意与刻骨的熟悉,牵引着他的灵魂,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去靠近。
程瑶正要开口阻拦,脑海突然出现了陌生的女声。
是许青禾的声音。
“不要打扰他。”
“那扇门,只有在正确时间出现时,它才是正确之门。”
“现在,便是唯一正确的时间。”
“程瑶,不要阻止他。”
“这条末日线,无论如何发展,这扇门注定会出现。”
“他也注定会走进去。”
“只有进去,一切才会有意义。”
不等程瑶回答,苏鸣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放我下来吧。”
“青禾说的没错。”
第二道情理机制所带来的共鸣,会唤醒第一道清理机制。
在第二道清理机制出现的那一刻,苏鸣就已经开始向宿命之环回归。
他只能用自己身为人类的记忆,自己所有的经历,自己淬炼的意志,去努力压制。
这不是畸变,而是归途。
就像是苏鸣的低等盲区。
于温祈而言,那叫后遗症。
可于苏鸣而言,那叫回归。
他那看似无限增长的精神韧性,不是提升,而是恢复。
所有来自祂们的知识,只会让苏鸣越来越完整。
这便是第一道清理机制的宿命。
从祂走向人,再由人重归祂。
温祈说的没错。
在向祂们靠近的过程,无论多么坚定的意识,都显得不堪一击。
若不是程瑶背着苏鸣走了这一段路,问了很多问题。
若不是身后的漆黑铁链,锁住了他的人间情愫。
此刻的他,怕是早已回归祂位了。
这个回归,无法阻止,它是不可逆的。
而那些漆黑铁链,看似锁的是苏鸣的身体。
可实际上,它锁的是苏鸣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既然,祂们可以用深海永寂之城锁死全人类的想象力。
那么,许青禾就以全人间情绪为枷锁,以亿万铁链为桎梏,死死锁住了即将归位的苏鸣。
所有铁链的尽头,都来自这条末日线的旧世界。
一切都遵循。
即便世界是假的,但情感却是真的。
因为这份真实,始于2019年,一名少女最纯粹、最赤诚的爱意。
这份爱意,亘古不变、永恒炽热,是祂们眼中宇宙真正的底层代码。
若这份爱意变了。
便代表,宇宙的底层代码开始崩塌瓦解。
永恒冰冷的秩序,将被彻底动摇。
陈知微抛出的那一丝可能性,撼动的便是宇宙的底层代码。
那一缕微光附着在唐糖的关系线中。
顺势引燃了许青禾情绪映射亚空间里,所有最原始的人间情绪。
同一时刻,新世界京城美院展览厅的那幅花海画作,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骤然绽放,繁花漫天。
花海上空,一道朦胧通透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它将本该消失的沈婉瑜从苏鸣的记忆中映射了出来。
那是半步升维的沈婉瑜。
她仅是一挥手,绽放的恶之花便尽数化为线条,穿过平面,化为铁链。
铁链轰鸣震颤,似要将旧世界拽入平面维度之中。
场景融合真正的变化是,四条末日线彻底归一,闭环成型。
在这个闭环中,曾经超脱时间的祂们都会同时存在。
已经彻底成为祂的温祈。
半步升维的沈婉瑜。
命中注定的妻子唐糖。
那根关系线,唐糖不会放手,于是她同样会被飞升的祂带进一个不可思议的维度,短暂登临祂位。
当初的那场婚礼。
不止是宿命之环走下高台,更是永恒之爱降临人间。
自祂们在被关系线连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至死不渝。
还有现在放弃肉身,进入拟祂化的许青禾。
祂们同时出现。
过程不是填填补补,而是完整构建。
废墟之上,苏鸣抬手揉了揉程瑶的脑袋:“辛苦你了。”
他稳稳落地,周身亿万铁链轰鸣不止。
抬眸,目光穿透一切。
他看见了已经成为祂的温祈。
看见了画中的沈婉瑜。
看见了那座燃烧熊熊烈火的酒店。
看见了化为无形的许青禾。
看见了陷入永恒沉睡的余梦念。
最后,他还看见了新世界站在窗边沉默的陈知微。
轻笑一声,苏鸣抬步,拖着亿万震颤的铁链,一步踏入旧日之门。
无尽的温暖瞬间将他包裹。
身后亿万铁链在这一刻拧为一体,化为了一条脐带,穿过他的头颅,连接着他的肚脐。
子宫、羊水、胎儿。
苏鸣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眼。
一切都明了了。
他要出生了。
若不出生,怎会出现未来。
若不出生,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将成为虚妄的幻梦。
若不出生,又怎能诞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