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
接下来有请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人民委员会主席、社会主义国家联盟最高协调委员会常任主席、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长、国际无产阶级解放事业伟大领袖——卡尔·韦格纳同志为我们致辞!"
最后一个头衔说完的时候,播音员的尾音还在扩音器里微微震颤着,主席台两侧的扬声器同时发出一声短暂的电流轻响,紧接着被看台上爆发出来的欢呼声完全淹没了。
掌声、口哨声、旗杆摇晃时发出的布料拍击声,还有前排几个年轻士兵把钢盔摘下来在空中挥舞时带起的风压声,全都混合在一起,从跑道南端一直涌到北端,像一整片被风压弯了的麦田一样整齐地向着主席台的方向倒伏过去。
韦格纳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口,还没有迈步。
他听见播音员那段冗长的报幕词的时候,眉毛极不自在的轻动了一下。
那些头衔。
韦格纳在心里把那串名号快速过了一遍。
"人民委员会主席"是正式职务,他有责任在公开场合接受这个称谓。
"社会主义国家联盟最高协调委员会常任主席"是去年柏林大会上各国代表共同推选的,理论上也合理。
但后面那两条——"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长"和"国际无产阶级解放事业伟大领袖"——他不知道是从哪份文件里摘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人加进去的。
也许是宣传部门的人自作主张,也许是某位同志在起草讲稿时随手添上的抒情笔触。
可他从未在任何一份自己签字的文件里批准过这类头衔。
韦格纳有些不太喜欢这些称号。
那个"伟大领袖"四个字让他后颈上的某根筋微微绷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被这种头衔架起来的人,站在高处久了,脚底下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变成了纸糊的,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不想成为那种人,也不愿意让身边的人养成给他安头衔的习惯——今天加了三个字,明天就能加五个,后天就能加到一整句话,到最后所有讲话稿的开头都要花十五秒钟念他的名号,然后底下的人鼓掌,然后他开口说"同志们"三个字,然后所有人再鼓掌。
那成什么了?
但韦格纳也没有在台侧停下来,他抬起脚,一步迈下了台阶。
韦格纳沿着那条铺了红砖的小径向前走去,路面平整干燥,砖缝里填着细碎的石英砂。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自然均匀,深灰色军便装的肩线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着,像一条贴着山脊线延伸的路面,平直而稳定。
两侧看台上的声浪从他身边涌过去又涌回来,旗帜在他头顶上方的空气里拍打着,旗杆尖端的金属球在逆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走到话筒架前面站定了。
红砖小径在他脚下走到了尽头,面前是那支刚刚完成降落、正在列队站齐的伞兵方阵。
他先看了一眼那些伞兵们的脸——年轻的面孔,汗还没有完全干透,钢盔带子勒在下巴下面,嘴唇因为跳伞时的冷风和紧张而微微发白,但他们的眼睛亮着,目光落在韦格纳的身上,炯炯有神。
然后韦格纳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伞兵的头顶,落在北面看台上那些翻涌如海浪般的手臂和旗帜上。
红色的海洋在午前的阳光下交织成一大片热腾腾的色块,边缘模糊,中间浓烈,像一幅还在流动中、远没有干透的油画。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片看台,然后向南移动,扫过南面同样密集的人群和旗帜,那一边的欢呼声比北面更尖利一些,更多年轻人和学生的面孔,有人站在座椅上挥舞着一条长长的红布,被风吹成了一条横贯看台的弧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跑道最远端的天空中。
那里还剩下最后一点点淡淡的彩烟痕迹,红、黄、金三色混在一起,被风揉成了一缕已经分不清边界和颜色的薄雾,正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变淡、变散、变成天空本来的浅灰色底色。
韦格纳低下头,把嘴唇凑近了话筒。
他的手指在话筒架的金属杆上轻轻握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只是把自己跟这方寸之间的一片空气连接起来了。
"同志们。"
"刚才介绍我的那位同志念了一长串名号,我在台阶上站了半天才确认他说的那个人是我。"
看台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笑声。
韦格纳自己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等笑声完全落定就接着说下去了,
"但那些头衔每一个都是同志们给的,我不能说不要。
但说句实在话,背着这么长的名号走路,步子会慢。
我这人还是习惯轻装走快路。
大家叫我韦格纳同志就够了。"
看台上又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笑声和掌声,比刚才那阵短一些,但更密一些。
那些笑声在空气里还没有完全散尽,韦格纳已经调整了站姿,目光从近处的伞兵方阵向远处延伸开去。
"我们说正事。
今天同志们看见的那些飞机,那些伞兵,那些来自不同国家却用同一种阵型飞行的战斗机——它们代表的不只是技术,不只是训练,不只是军事进步。
它们代表着一个事实:
曾经被国界、语言和旧世界的一切壁垒隔开的人们,现在已经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并肩行动了。"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在变。
旧的政权在陆续的倒了下去,旧的道路在一条条的被斩断,旧时代的影子正在一天一天地暗淡下去。
但最重要的变化,不在战场上。
不在柏林,不在华盛顿,也不在冰岛。
最重要的变化在这里。"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很轻的、朝看台方向展开的姿势。
"在这里,在我们每一个人选择站队的那一侧。
我们选择站着的是劳动者自己的那一边,而不是旧世界通过战争、金钱和谎言建立起来的、让人跪着活的那一边。
伞兵们落下的那片土地是德国的土地,但他们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飞机是从不同国家的工厂里造出来的,但它们飞的是同一个方向。
这就是军运会想要告诉每一个人的事。"
说到这里,韦格纳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从看台上收回来,最后落在那支列队整齐的伞兵方阵正中央的一面旗帜上。
旗面上的金色镰刀锤子在正午的光线里被照得发亮。
"我以我仅有的那个最简短的正式职务——人民委员会主席——宣布:
一九三七年社会主义国家联盟军事运动会,今天,正式开幕!"
掌声和欢呼声在看台上炸开的时候,他把话筒往支架上轻轻一搁,退后了半步,侧身面向主席台的方向。
台下那支伞兵方阵先动了。
最前面一排的士兵们同时把自动步枪从肩头卸下来,枪口朝上斜举着,动作整齐,然后整列方阵开始沿着跑道中央的标线向前移动,步伐沉稳,军靴落在干燥的砖面上发出一片均匀而低沉的闷响。
韦格纳沿着红砖小径走回主席台,脚步跟来时一样稳,只是姿态里多了一点刚才演讲时留下的松弛,肩线不再那么紧,手指在身侧自然垂着,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他重新站回主席台前排的中央位置,身边的各国代表向他投来目光。
朱可夫侧头冲他点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是也听见了刚才那段关于头衔的自嘲,觉得有意思,但不好说什么。
杜瓦尔把军帽重新戴回了头上,帽檐压得很正,手指在帽顶轻拍了一下。
北面看台上有小孩把手里的小旗子举到了最高处,更远处,第一批参加飞行表演的飞机正在重新进入编队航线,在机场东北方向的天幕上拉出了一道新的、正在变粗变浓的白色尾迹,笔直地指向南面的山脊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