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赫尔点了一下头,开口是带着东方口音的德语:
"您好。"
赫尔回了他一声
"你也是"。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在宣传栏前面的空地上形成一个短暂的、不知该怎么继续的连接。
年轻人看了赫尔一眼,注意到他胸前没有佩戴任何代表团的标识,也没有穿制服,便多问了一句:
"您是记者?还是来自其他地方?"
"我是美国驻德国使馆的代表。"
赫尔说。
年轻人的目光微微变化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摞材料调整了一下抱姿,朝赫尔走近了两步,在宣传栏侧面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赫尔可以坐。
赫尔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下了。
长椅是浅绿色的铸铁架配深色木条,坐面被春日的阳光晒得微温,隔着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股从木纹里透出来的、缓慢而均匀的暖意。
"我叫陈,来自东方的那个国家。"
年轻人说。
他把材料放在膝盖上,侧着身看向赫尔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长期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打交道练出来的从容,
"您在柏林待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赫尔说。
"感觉怎么样呢?"
赫尔想了一下。
他本来可以说一句客套话,比如"城市很漂亮"或者"人们很友好",但他此刻没有这么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
"我在想一件事。你们这边的革命路线——我是说德国这个模式——跟我以前理解的不太一样。
以韦格纳主席为代表的德共,明明是拥有世界最强大武装力量的国家之一,却一直没有用武装力量去直接改变其他国家。
他们选择了一种更慢的方式——派人、送物资、培训干部,让每一个国家自己的人来完成自己的革命。
从我理解的逻辑来看,这很不效率。费时费力,周期也长,而且有时候还会出现反复或倒退的风险。"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话把自己的困惑摊开了摊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陈安静地听完了。
他把膝盖上的材料往旁边挪了一点点,让坐姿更放松一些,然后微微侧过头,他对赫尔这么说道:
"赫尔先生,在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叫愿天下人人如龙。
意思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都能站直了活着,不必向任何人弯腰。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理想,但在我们的革命实践中,它其实是一个可以逐步接近的目标。"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大致的圆形轨迹。
"韦格纳同志在他的很多讲话里都强调过一件事——一个民族的解放如果是由外部的力量强制实现的,那个民族在解放之后的长远发展路径上,它的本土根基是不够牢固的。
因为没有经过自己的斗争、自己的牺牲和自己组织起来反抗的过程,新社会就会一直依赖外部力量的支撑,一旦外部的支援减弱或者中断,内部的旧势力就会重新抬头。"
他放下手,看着赫尔的眼睛。
"欧洲的许多国家,比如法国、意大利、英国,他们的共产党组织本身就有着相当深厚的群众基础,只是缺了一点关键的资源和组织方法上的指导。
德国方面把这些东西送过去,当地的同志们自己就能组织起来,自己就能完成武装斗争和政治过渡。
东方的情况同样如此——德共在过去十年间通过共产国际的机制,向东方输送了大量的干部培训机会和物资支持,但从来不派人直接指挥作战或者接管政权。
每一场战斗都是当地的同志自己指挥,每一个政权都是当地人民自己选出来的。
我们所有从柏林学习回来的同志,回到东方之后都有一条明确的原则:
要扎根到群众中去,做群众的学生,然后才能做群众的先生。"
赫尔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韦格纳的思路是,"
赫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他不是在输出一种制度,他是在输出一种方法。一种让全世界人民都有能力自己站起来的方法。"
陈微微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赫尔注意到了那个弧度。
"很多东大的同志都觉得,韦格纳同志是有一种胆量和担当的,那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他选择了一条看上去更慢的路,然后他走了十年,这条路的速度就超过了所有快的路。
因为每走一步,路就会被人接力过去,他们继续向前走。
他现在用的力量跟十年前相比也许没有增加特别多,但全世界已经有几十个国家在用自己的力量跟他并肩往前走。
在赫尔先生看来可能是错过了最佳时机,但在我们看来,他恰好选了一个最恰当的方式。"
赫尔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被四月阳光照亮的空气里。
他想起自己刚来柏林时的那些疑问和不解,此刻那些疑问没有消失,但它们的位置变了——从"为什么这样"变成了"原来可以这样"。
他仍然不是一个革命者,也没有打算成为一个革命者,但此刻当他坐在施普雷河畔的长椅上,身边的年轻人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向他讲着那个关于人人如龙的愿景,他发现自己至少理解了其中一部分逻辑,那部分是他在华盛顿的任何一份分析报告里都读不到的。
"谢谢。"
赫尔说。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陈把膝盖上的材料重新抱起来,站起身来,朝赫尔微微欠了一下身。
"赫尔先生,如果您有兴趣,过两天大会开幕之后可以去旁听部分公开会议。
德方的工作人员在会场外侧设有旁听席位,供外国记者和外交人员使用。
报上名字就能进,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安排。"
赫尔也站起来,伸出手跟陈握了一下。
年轻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皮肤偏薄,指尖的触感里带着一种长期用笔写字或者是拿枪打仗的人特有的粗糙度。
"我记住了,谢谢你,陈。"
赫尔说。
陈没有回话,他摆了摆手,沿着河岸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轻快但不匆忙,背影在四月午后的光线中逐渐变小,最终融进了远处施普雷河桥头的人流轮廓线里。
赫尔还站在长椅旁边,没有急着走,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河水又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宾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一些,走过河岸上的行道树和树影之间不断变化的光斑,朝着来路的方向,一步步地穿过午后的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