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玄妙的意境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在徐长生体内迅速晕染开来,又悄然沉淀下去。
如同一棵被风反复吹折过,却把根扎得更深的老树。
枝叶依旧翠绿,树身却多了一种岁月打磨过的沉实。
"突破了?"胡娇娇瞪圆了眼睛,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徐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轻点了点头,"心境上有了一些新的感悟,离元婴后期又近了一步。比起修为的提升,我更高兴的是看清了一条路。"
"什么路?"
"人。以前我觉得修行就是独善其身,现在才明白,独善其身的路走得再远,终究是窄的。真正的道,是在与人的牵连中磨出来的。"
“没有人的道,算什么道?”
胡娇娇眨巴着眼睛,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番话。
月清瑶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目光漂浮不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人道……”
修士修道,修威力巨大的道法,修更为高深的境界,修延寿千载的长生。
却逐渐忘了,修士也是人。
没有凡尘这方载人的基石,再高的道,也不稳固。
终归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月清瑶蓦然一笑,那笑容中,多了几分释怀与淡然。
她虽未突破,但也看清了自己的道!
倒是慕容月,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什么陌生而又熟悉的东西。
她修行数百载,从青涩少女到清虚宗长老,一路走来斩断情丝、屏退杂念,以为大道便是越走越孤独。
年少时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会为一朵花开驻足,会为一场秋雨伤怀,会因同门的一句玩笑而红了耳根。
可那些东西,被她自己亲手一样一样地剜掉了,剜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她以为那样才能靠近天道。
可方才那一幕幕市井鲜活,还有徐长生的这一番话,竟让她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就像一口枯井,忽然相逢了雨落。
那些平凡细碎的人间气息,像是一双温厚的手,将她冰封的心门推开了一条缝。
"长生。"
"嗯?"
"你说,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是不是也是一种道?"
徐长生微微一怔,缓缓说道:"自然是。"
“人立于天地之间,便是一种道。”
“人道。”
慕容月垂眸,沉默了许久。
周身渐渐透出一层淡薄的光晕,连眉目间的冷意都被融化了几分。
光晕之中,慕容月脸上经年累月凝聚的霜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柔软的轮廓。
她看着周遭的一切,那目光里的温柔,像是融化后的一潭春水。
胡娇娇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有些难以置信,"她也突破了?"
月清瑶目光在慕容月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徐长生,唇角微弯,打趣道:"这算什么?心有灵犀么?"
“是长老的积淀。”
“积淀够了,突破自然顺理成章。”
“这便是厚积而薄发。”
月清瑶往徐长生身边靠了靠,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胳膊上,“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厚喽?”
徐长生轻咳一声,连忙往旁边移了移身子。
这么厚,他怕自己把握不住。
约莫过了盏茶的功夫。
慕容月周身的光晕缓缓收敛,如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宁静。
她感觉到丹田内的灵气在欢快地流淌,元婴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暖光。
卡了数年的元婴初期瓶颈,竟在这一盏茶的功夫里,无声无息地松动了。
只需要积累足够的灵气,便能稳步踏入元婴中期。
"多谢。"
"是你自己本就到了那一步,我只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已。"
慕容月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刻心境的豁然,确实是因为徐长生的那番话。
在徐长生眼中,修行不是往上攀爬,而是向下扎根,是把自己放回人间烟火里去。
修士不应该是高高在上,踽踽独行。
而是应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胡娇娇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瞅瞅徐长生,一会儿又瞅瞅慕容月,再看看月清瑶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啪"地一拍桌子。
"喂喂喂,你们三个怎么回事?随随便便喝碗茶就能突破?那我这一上午的糖葫芦岂不是白吃了?"
胡娇娇一张脸气鼓鼓地皱着,狐狸眼里写满了愤懑不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月清瑶掩唇轻笑,"人家那是心境到了水到渠成,你光顾着吃糖葫芦,连自己的心都还没顾上瞧呢。你以为顿悟是糖豆子,嚼一颗就有两颗?"
“我!”
胡娇娇又羞又气,气闷的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别过头去。
徐长生被她这幅模样逗得莞尔,"每个人的道走得都不一样,羡慕也羡慕不来。"
胡娇娇抬起头瞪他,眼里还带着点不服气的水汽,但瞪了两息,终究没能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行吧,看在你请我吃糖葫芦的份上,不跟你们计较。不过你可记着,下次我顿悟的时候,你也得在旁边说几句好听的。"
"那糖葫芦可是你自己掏的铜板。"月清瑶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
长街上的灯笼次第亮了,暖黄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珠串,将暮色柔和地推开。
四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胡娇娇的碎碎念和月清瑶偶尔的调侃,交缠着飘散在晚风里,慕容月偶尔会应一句。
徐长生走在三人中间,听她们说笑拌嘴,心想: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天机老人算计的是天地气运、域外大道,却忘了脚下踩的是泥土,呼吸的是人间烟火。
他把自己高高供在东海孤岛之上,想要用亿万修士的命,垒起自己的神龛,让自己成为高高在上的“神”。
可他却不会知道,道,藏在那个摔倒了又自己爬起来小姑娘眼里,藏在老妇人替陌生人弯腰的瞬间,藏在慕容月唇角松开的弧度。
何为道?
道在日用行藏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