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红光厂的工人几乎是住在车上的。省城、邻县、各个系统的兄弟单位,凡是欠过红光厂钱的,她们一家一家地堵。
赵大姐她们把“泼妇战术”升级到了极致——不吵不闹,就坐在对方财务科门口织毛衣,或者直接在人家领导办公室门口架起炉子煮泡面。
“我们也不容易,你们先给我们结一点,让我们给老工人买袋米,行不行?”
“你们是大单位,我们不差这一万两万的,可我们差这一万两万啊。”
软磨硬泡,撒泼打滚。有时候能要到几千,有时候连口水热水都喝不上被保安请出来。
月底盘账,账本上的数字刺得马冬梅眼珠子疼:一共要回来八万四千六百块钱。
除去这一个月的差旅费、住宿费和给讨债队员补贴的饭钱,净剩不到六万。
把这六万块钱摊在八百多号工人面前,平均每人分不到八十块。
连买猪肉灌香肠都不够。
马冬梅站在厂区的空地上,寒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大伙儿……先拿着这钱……买点面,买点油……过年……”
底下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大家都麻木了。拿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默默地散了。这点钱,在这个年关,连个响都听不见。
就在马冬梅带着讨债队在省城碰壁的同时,李承霄的脚步踏遍了清阳县十几乡镇,他不去乡政府听汇报,直接钻进村子里。
在王家庄,他蹲在村口的磨盘旁,跟晒太阳的老人聊天。
他不说“GDP”,也不问“人均收入”。
他看老人的鞋——是崭新的胶鞋,还是露出脚趾头的旧布鞋?
他看老人棉袄的厚度——是紧实的棉花,还是板结得像硬纸板一样的旧絮?
他看老人手背上的皮肤——是干裂渗血,还是红润有光?
在一个叫李家沟的贫困村,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费力劈柴的老汉问村支书:“这老汉几个孩子?”
“三个,都在外头打工。”
“今年回来了吗?”
“没呢,说是在那边赚不着钱,不好意思回来。”
李承霄没说话,他看着那老汉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得油光发亮,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黑乎乎的。这样的衣服,不仅挡不住风寒,更是一个家庭无力供养老人的证明。
“如果子女没法让这老人体面,就说明他们家还不够富裕。”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又在后面画了个圈。
这一圈,就意味着这个村的扶贫款,或者说未来的产业扶持,必须要精准滴灌到这里。
晚上回到县招待所,李承霄摊开地图。马冬梅送来的那几张关于红光厂讨债的详细记录,就压在地图下面。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村庄的黑点,又看了看代表红光厂的那个红圈。
马冬梅在外面拼命要回来的那点钱,就像往枯井里扔石子,连个回声都没有。
李承霄给马冬梅打了个电话:“马厂长,把你们厂和省里所有公对公的欠款都统计出来,我去讨债。”
下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就要召开了,所有的县委书记,县长都要参加。
上午的主报告刚结束,各市县的一把手、二把手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抽烟寒暄。李承霄没去凑热闹,就背靠着会议室大门外的影壁墙,点了一支烟,静静等着。
他也当了四年多的昆城市长,省里各县市的一二把手基本都认识。
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李承霄掐了烟,大步跨出去,正好挡住了青山县县长的去路。
“刘县长,留个步。”
“李书记,好久不见。”刘县长伸手握住李承霄。
李承霄稍微用力,防止他逃跑,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你们县那个国营服装厂,欠我们清阳县红光纺织厂八万七千块钱原材料款,这都拖了三年了。今天这会开完,你得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结?”
那位刘县长愣了一下,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李承霄!你疯了吧?这是全省工作会议现场!有什么事回去说!”
“回去说?回去说了三年都没结果!”李承霄的音量陡然拔高,把旁边几个市的领导都吸引了过来,“你们县里吃肉,连汤都不给我们清阳县留一口?那可是八百多个工人的血汗钱!马上过年了,你们服装厂有订单、有利润,就是不给钱,是不是非要逼出人命来?”
“你胡搅蛮缠!”刘县长气得浑身发抖,想绕开走。
李承霄又发现一个目标,“黄市长,你们市百货大楼还欠我们红光厂,五万六。”
黄市长:“回去就让百货大楼给你们打款。”
李承霄另一只手,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今天你不给我结,我就去找省长要说法!看看你们这个百强县,是怎么欺负我们贫困县的!”
“胡县长,你别走,你们县也有个七万多的账……”
几个县长在门口拉拉扯扯,大声争吵,斯文扫地。原本庄重的会场走廊,此刻乱作一团。
这事儿想不传开都不行。很快,市里的刘书记和周市长黑着脸把李承霄“请”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李承霄!你还要不要党性了?啊?在这种场合撒泼!”市委刘书记气得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李承霄也不辩解,就把红光厂那一沓厚厚的欠条复印件、还有马冬梅记的那本讨债账册,啪地拍在了桌上。
“书记,您看看。我不是去闹事的,说句不好听的,我是去要饭的。红光厂八百多号工人,拿不到钱,年后就得去市里上访。到时候动静更大,我担待不起,只能趁现在把账收了。”
事情越闹越大,最后还是惊动了省长。
李承霄被叫进了省长临时办公的套房。王省长没让他坐下,指着鼻子就训:“李承霄!我看你是真不想干了!为了八万块钱,在全省会议上丢人现眼!你有本事去抓经济,去招商引资,去跟老板谈判,谁教你在全省经济会议上讨债的?啊?!”
“省长,不是八万,是四十多万。”李承霄把账本一摊,“但我如果不这么闹,红光厂这八百人,过完年就没活路了。县里财政没钱,银行不给贷,上级不让卖,我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我宁可丢官,也不能丢了良心。”
王省长被他这话噎住了,盯着他看了半晌,恨铁不成钢地摆摆手:“你呀……真是胡闹!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王省长转头对着秘书,语气冷硬:“按账本上,把这几个县的一二把手,统统给我叫进来!”
几位县市的一二把手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头都不敢抬。
“看看这个账!”王省长把那摞欠条像烧火棍一样甩在长桌上,“都是公家人,至于赖账吗?你们县里先垫付了!那个服装厂的厂长,明天就去给我办免职手续!连上下游产业链都维护不好,还当什么百强县!”
“是是是,我们马上办,立刻转账。”黄市长满头大汗。
李承霄这时候又往前凑了半步,一脸无辜地补了一刀:“省长,我们为了要这笔钱,跑断了腿,这差旅费……”
“报!”省长瞪了他一眼,“让他们给你报!赶紧滚蛋!”
王省长看着李承霄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得又好笑,只能对他摆摆手:“你跟我来办公室!”
李承霄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知道,红光厂的钱有着落了,但清阳县接下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