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山脚响起。
不是一支,是数十支牛角同时吹响,低沉的呜咽拧成一股,撞在麦城山壁上嗡嗡回响。
紧接着是战鼓,节奏越来越快,敲得人胸腔跟着一起共振。
江东军开始攻城。
东吴大营的火光连成一条流动的赤色河流,从山腰开始往上蔓延。
云梯一架接一架从队列后方递上来,长矛在火把里泛着密密麻麻的光。
山道狭窄,他们便分成数股沿坡攀爬,像蚁群覆上枯木,黑压压一片盖住了所有能落脚的岩面。
城上刚松一口气的残兵纷纷站了起来。
有水润过的嗓子喊出了第一声示警,有人将还没吃完的面包仔细装好,重新拿起了武器。
关羽猛地站起身,从陆景铭身前绕到夯土城墙边。
城外那片蠕动的人海让他瞳孔骤缩,比前几日围得更密、压得更近,先头部队的云梯顶端已经快够到城墙半腰了。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青龙刀刀柄。
陆景铭看着山脚密密麻麻围上来的江东军,微微叹息一声。
下一刻,一根军绿色的金属管出现在他肩头,通体泛着冰冷哑光。
城上无人认得这东西,所有人的目光却被它牢牢吸引。
关羽张开嘴想说什么,目光对上黑洞洞的炮筒,一股致命危机自心底涌起,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陆景铭已经将炮筒对准了山下漳水方向。
指尖轻扣扳机。
“轰”的一声。
巨响来得毫无预兆,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整座麦城山壁似乎都被震得一颤,夯土墙缝隙里的碎石土块簌簌往下掉落。
山下江东军冲锋的脚步被这一声惊得齐刷刷顿住,所有人下意识弯腰缩脖,有人甚至扑倒在地。
紧接着,漳水江面正中猛然隆起一座白花花的水山,水柱冲天而起,足有数丈之高。
漫天水雾,在月色与火光里碎成千万片银亮的鳞甲。
水雾铺天盖地往外扩散,遮蔽了半面战场,那些云梯、士卒、战旗全被笼进一层湿漉漉的白雾里。
全场死寂。
江水缓缓合拢,水面上漂起一层被震死的鱼,翻着白肚随波浮沉。
可人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骨头缝里依然残留着那一震的余波。
吕蒙立在帅旗之下,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
他方才在喊"攻城",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那一声巨响就把他的号令活活压回了喉咙。
此刻他仰着头,看着那片尚未散尽的水雾和江面上层层荡开的涟漪,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方才那东西对准的是江面。
可若是偏转一寸呢?
若是落在中军阵列里呢?
此刻江水里飘着的就不是死鱼,而是他麾下士卒的尸体。
两万精兵布营的密度,一炮下去,方圆数丈之内将血肉无存。
若是对方再来两炮、三炮,他的先锋营、左翼、中军……他带来的江东举国之兵,会在几息之内被削掉三成。
主公把江东最精锐的水师、暗部死士、全部家底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还在耳边:
"公瑾之恨,荆州来偿。"
若是这批人全折在麦城,江东往后二十年拿什么戍边、拿什么守土、拿什么抗衡曹魏?
吕蒙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后背一层冷汗浸透内衫。
城头上,庞统双腿一软,靠着城墙才勉强站住。
他仰头望着那片尚未散尽的水雾,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天……罚……"
魏延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盯着陆景铭肩头那截已然消失的金属管,之前在心里盘旋过数次“献城投降”的念头,此刻被那一炮轰得连渣都不剩。
“铛”地一声。
关羽手中那柄伴随他纵横半生、斩过颜良文丑的青龙偃月刀滑落地面。
军侯没有低头看一眼。
昔日他仗此长刀纵横华夏,素来自认掌中宝刀冠绝世间,马前无人能撑三合,但凡沙场单挑,他从无半分惧色。
可方才那一炮撕开河水、震碎游鱼的可怖威势,此刻一遍遍在心底翻涌。
他心里清明如镜:若真在阵前与这等杀器对上,凭他胯下赤兔、手中偃月,纵使策马疾驰冲锋,怕是还没能冲到对方身前数步,便会被这惊天炮火轰得尸骨无存,连出手机会都寻不到半分。
那双丹凤眼中,往日睥睨天下的傲气尽数烟消云散。
残兵们有的还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有的半张着嘴合不拢。
最前排那个方才拧不开瓶盖的小兵蹲在垛口边,半边脸被水雾打湿了,眼睛瞪得溜圆。
"走,去会会吕蒙。"
陆景铭说道,抬脚就朝通往山下的隘口走去。
关羽最先反应过来,横跨一步拦住他去路:"主公不可!敌兵数万,即使你有神器在身,也难防对方暗箭伤人。”
魏延已经跑到前面,右手握刀,左手持盾:"主公若要下山,魏延开路!”
陆景铭没有停步。
见状,关羽也捡起青龙偃月刀,抢上前去,与魏延一起,一左一右贴身护在了他两侧。
庞统和糜芳率领残兵自动列成两排,握紧了手中兵器。
隘口石门被推开,荆州军最后的三千余残卒鱼贯而出,在夯土城墙前列成一道单薄阵线。
关羽和魏延一左一右护着陆景铭,三人走在最前头,身后是那片零散但没一人后退的队伍。
山下的江东军已经停止了冲锋。
云梯被撂在坡道上,前军士卒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方才那一炮的余威还压在所有人头顶,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
陆景铭站定,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海,落在帅旗下那道白色身影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吕蒙。"
江东军阵微微骚动,所有人回头看向帅旗。
"你想让江东举国精锐,尽数葬身麦城?"
吕蒙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起,微微颤抖。
"想让孙权无人可用、江东基业一朝覆灭?"
吕蒙面色白了几分,身后几个副将同时握紧了兵器。
"若你想救麾下将士性命……"
陆景铭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只身随我走一趟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