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的街市上,逐渐有行人路过。
掌柜的没精打采地坐在门口的长条板凳上,手里拿着块抹布,唉声叹气地看着街上偶尔路过的熟人。
顾明理跟萧烨对视一眼,转头好奇地开口搭话。
“掌柜的,咱们这街上一大早怎么就丧气得很?连个做买卖的吆喝声都没有。”
掌柜回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苦涩。
“两位客官是从外地来的,你们有所不知啊。”
“咱们安阳县闹了大旱,后来又起了飞虫,地里庄稼全毁了,颗粒无收啊!”
“眼下这粮食一天一个价的往上涨,米铺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城里开始恐慌,百姓们都开始囤粮,没钱囤粮的一大早就去城东的崔家庄园排队去了。”
崔家庄园?
顾明理警觉追问道:“是陵博崔家在这边的庄园吗?”
“是啊。”掌柜点头,“除了陵博崔家,谁还能有那么大财力放粮收地呀?”
萧烨眉头微皱,“放粮收地?”
掌柜苦笑。
“听说灾年北方粮食紧张,就连冀州城的粮行也没有多少存货。”
“崔家放了话,放粮食收咱们老百姓手里的地契。”
“唉,这事怎么说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那以地换粮的价钱压得极低,简直是往人心里捅刀子啊!”
“但如果不卖地换粮,等秋收冬季来临时,就得活活饿死!”
顾明理跟萧烨极快地对视了一眼,继续追问:
“这等趁火打劫的行径,地方官府就不管?知县大老爷干什么吃的?”
掌柜听了这话,连连摆手,又叹了口气。
“客官慎言啊!咱们赵知县是个难得的好官。”
“他前几日见不得百姓受苦,亲自带了衙役去崔家庄园,想阻止大家卖地换粮,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结果被崔家庄园的护院直接扣下了!崔家连夜把人送去了州府衙门,告知县老爷煽动百姓造反。”
“结果,知县老爷被硬生生囚禁了好几日,连衙门都回不来!”
掌柜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
“贾刺史那边还发了话,说赵知县阻碍良民交易,煽动百姓闹事,论起大雍的法理,人家买卖自愿,有理有据!”
“嗐!贾刺史这话倒也没错。毕竟朝廷到现在都没判定咱们安阳是遭了灾,没有赈灾粮下来,更没有减免田赋一说。”
掌柜越说越凄凉,抬眼看了看天。
“ 不过,说来还是人家贵族家的田得老天庇护。”
“别人地里都遭灾,他们田里半点蝗虫的影子都没有。”
“咱们平头百姓没那福气,活该饿死,这事儿……上哪里说理去?”
说话间,又有客人进店,掌柜赶紧起身招呼去了。
顾明理跟萧烨对了个眼神,微微俯身凑近,小声道:
“陛下,您还记得臣昨晚让您看的那片田吗?”
萧烨眼眸微眯,没有作声。
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顾明理严肃道:“那片庄稼地根本不是什么得了老天庇佑,而是被施过驱蝗虫的药剂。”
“驱虫药剂?”
“对。这药杀不死蝗虫,它只会散发一种特殊气味。”
“蝗虫闻到这个味儿就会觉得恶心。从而绕开施过药的地,去吃旁边普通农户的庄稼!”
萧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等于是用药把灾祸人为地赶到别人家里去,是一场隐在天灾表皮下的人祸。”
“没错。”
顾明理点点头。
萧烨若有所思,沉声推测。
“如果某些势力手里握着这个独家药剂。他们先是用药把蝗虫赶到普通农户地里,造成大面积绝收的假象。”
“老百姓活不下去,粮价暴涨。他们再趁机拿着自家的丰收粮,低价兼并百姓手里最值钱的土地……”
这真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完美闭环。
顾明理眉头也皱了起来。
虽然他在现代历史中,了解过古代门阀会通过兼并百姓土地扩大势力。
却没想到竟然是运用如此丧尽天良的方式。
萧烨眼底幽深,已有决断。
他站起身,走出客栈。
“走。”
顾明理立刻跟上:“去哪?”
“去崔家庄园,探探底。”
城东。
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前。
大门外聚集着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手里捏着发黄的地契,满脸绝望。
几个穿灰布短打的护院拿着木棍维持秩序。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站在台阶上,翻着一本账册。
“两亩田换二十斤大米。愿意的画押,不愿意的赶紧滚。”
一个干瘦老头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举着地契。
“管事老爷行行好。我家里还有生病的孙子。二十斤米顶不过几天,您再多加两斤吧。”
护院一脚踹在老头心窝上。
老头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管事冷哼一声,上前夺过地契。
“不知好歹!大家都看过冀州城边的地!人家庄稼好好的。”
“就你们这些贫穷县闹灾!这地方遭了诅咒,这是老天降灾罚你们呢。”
“崔家肯收你们的不祥地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你们还想讨价还价?”
顾明理听着这话,顿时来了脾气。
简直是妖言惑众!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便准备理论。
忽然,手腕被人从后面扣住。
顾明理脚步一顿,侧头看过去。
萧烨眼色深沉,微微摇了摇头。
顾明理咬紧后槽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萧烨的意思。
现在暴露身份,只会打草惊蛇。
两人退后几步,混进围观的人群里。
崔家庄园的管事还在翻着账本,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百姓们脸上尽是绝望与无助。
顾明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指攥进了掌心。
身边有影卫凑近,跟萧烨耳语汇报了些什么。
萧烨拉住顾明理的手腕就往人群外走。
“后面有动静,影卫把人引开了,咱们绕进去看看。”
顾明理眼睛一亮,看来影卫发现新线索了。
两人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沿着庄园外围的土墙往东走。
崔家的庄园极大。
土墙绵延出去足有半里地,墙头还扎着荆棘。
萧烨道:“影卫说刚刚看到有庄园的人从这边,运了一个酒坛离开。剩下几名看守被他们引走了。”
“可这边没有门啊?”
顾明理一边走一边观察墙体。
走到东北角的时候,他停下了。
墙根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
灰浆颜色比旁边浅了两个色号,砖缝里的杂草也矮了一截。
他蹲下身子,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圈。
在墙根靠地面的位置,他摸到了一处松动的砖头。
轻轻一推,砖头往里凹进去半寸。
“有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