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积雪的荒野上,官道两侧的雪被来往骡车碾成灰黑色的冰碴子。
苏白四人从铁岭撤出来后,在半路上换下了沾满血污的外衫,各自裹上从平安县城带出来的灰布棉袍,外头再套了件破旧的羊皮坎肩。
乍一看去,倒像是几个逃荒的后生。
李慕玄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透气散热,嘴里呼出的白雾在冷风里散得飞快。他抬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往抚顺方向望了望。
官道尽头白茫茫一片,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你们说,日本鬼子是不是已经在抚顺那边等我们了?”
陆瑾走在他右侧,脚下踩碎一块薄冰,发出咔嚓脆响。他想了想,点头道:“很有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去了就会被包围?”
“很有可能。”
李慕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陆瑾:“你除了‘很有可能’还能说点别的吗?”
陆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能。非常有可能。”
李慕玄噎了一下,决定不跟他计较,转而问道:“那我们还是正大光明地过去?还是潜入进去?还是跟之前一样杀进去?”
这话一出,陆瑾没再接腔。张之维也把目光从远处的雪线上收回来,侧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苏白。
苏白脚步没停,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
他环顾了一下四野空旷的雪原,干枯的树干像一柄柄残破的剑直指苍穹,满地的白雪泛着惨淡的日光。
这片土地上的寒意,不只是天气,更透着一股山河破碎的悲凉。
“不去抚顺。”
苏白呼出一口浊气,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雪地里听得格外清楚。
三人同时愣住。
李慕玄快走两步追到苏白身侧,侧着脸看他:“不去抚顺?那去哪儿?”
“直接去奉天。”苏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棉袍领口,接着说道:“他们明知道我们会去抚顺,肯定已经把兵调过去了。”
“铁岭的田所被我们杀了,开原的佐藤也被我们杀了,松风营地让咱们端了,这三件事加在一起,鬼子只要不是蠢到家,就该猜到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抚顺。”
张之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我们不去抚顺。”苏白偏头看了李慕玄一眼,“明知道有埋伏还硬往里闯,那不是胆子大,是脑子不够用。”
李慕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况且抚顺那边的日军高官,说不定早就转移走了。就算没转移,人家也把口袋阵给你扎好了,等着你往里跳。”
“咱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死的。”
陆瑾在边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苏兄,你有护法神兵也不能硬闯吗?”
“能。”苏白没有否认,“但不划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两分:“我的神兵不怕子弹,不代表不怕炸药。”
“鬼子要是把整条街都埋上炸药,再架上坦克和重炮,神兵能扛得住,我扛不住。”
“咱们此行的目的是击杀日军高官,官职越大越好,造成的损失越大越好。”
“抚顺那边撑死了蹲一个大佐,费那么大力气去啃一块硬骨头,不值得。”
张之维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布带,点头道:“苏兄说得对。抚顺的日军高官职位最多也就是个大佐,但奉天那边的将军可不少。”
他抬眼看向苏白,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有些灼人:“咱们要是能杀一个将军,那这一趟才算没白来。”
陆瑾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慕玄也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棉袍震得噗噗响:“行!那咱们就去奉天!干一票大的!”
苏白微微一笑,走了两步,忽然放慢了步子。
“去之前,咱们得先收拾一下老鼠。”
三人再次愣住。
陆瑾眉头一拧,压低声音问道:“老鼠?谁?多少人?在哪儿?”
张之维也皱起了眉,左右环顾了一圈。官道两侧除了稀疏的白桦林和覆雪的缓坡,什么都看不见。
他侧耳听了听,风声里也没有异常的动静。
“我怎么没发现?奇了怪了,我这五雷正法对周围气机的感应也不弱,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动静?”
苏白抬手示意他们放松,解释道:“不怪你们。我把暗影散到了四面八方,最远的一尊已经探到了一公里外。”
“你们感知不到正常,我是通过暗影共享的视野提前看见的。”
三人顿时了然。
张之维啧了一声:“怪不得。你这手段,侦察敌情确实方便。”
“对方是谁?”陆瑾直接问道。
苏白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暗影传递回来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面巾遮脸,腰间别着短刀和忍具袋。
有几个人踩着树干在雪地里高速移动,脚下几乎不留痕迹。还有一个人趴在地上,腹部贴着一层铁鳞片,像蛇一样在雪面上滑行,速度快得离谱。
“十个东洋异人。”苏白收回心神,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看装束和身法,应该是忍者。里面还混了个武士。”
这话一落地,三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不是警惕,是兴奋。
李慕玄第一个出声,右拳砸进左掌心,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可不能跟我抢啊。十个是吧?我至少要干掉三个。”
陆瑾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三个?你上次在开原才杀了几个?”
“那是我没捞着机会!”李慕玄不乐意了,转头瞪他。
“行。”陆瑾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说,“那我也要三个。”
张之维抬手拢了拢袖子,指间弹出一缕微弱的金光,表情一本正经:“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要四个好了。”
三人分配完毕,默契地同时看向苏白。
苏白愣了一瞬,半张着嘴,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三个把敌人当大白菜瓜分的家伙。
“啥意思?你们这就分完了?那我呢?”
张之维转过头,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苏白的肩膀:“哎呀苏兄,你之前在开原和铁岭都杀了多少鬼子了?让我们动动手怎么了?”
李慕玄紧跟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就是啊苏白!我这一路走来光打杂了。”
“松风营地是你杀的,开原是你杀的,铁岭也是你杀的。大活全让你干了,小活你还不给我们留,那我们这一趟不是白跑了吗?”
陆瑾虽然没说话,但那个沉默的点头比说话还管用。
苏白看着三人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摇头嗤笑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从开原到铁岭,两次袭杀的主力确实不是他自己就是他的暗影。
张之维在铁岭北街劈了一个重机枪阵地,李慕玄在西街绞了一批援兵,陆瑾在南街打了一场硬仗,但说到底,那些都是大头被啃完之后剩下来的边角料。
这三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区区几只小日本的老鼠,算个逑。
“行。”苏白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那就交给你们,我在旁边给你们压阵。”
李慕玄眼睛一亮,活动着手腕子,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痛快!”
陆瑾沉默地紧了紧腰间的布带,把袖口的扣子一一系好。
张之维垂下眼皮,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一道金光咒的手诀,袖口隐约有金纹流淌。
“那就等他们吧,先吃点东西。”苏白侧头往身后的空旷雪地里看了一眼,语气随意。
四人在官道边扫开一块积雪,露出底下冻硬的干土,席地坐下。
李慕玄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饼子,掰成四份递过去。陆瑾拧开水囊的盖子,挨个递了一圈。
干粮饼子冻得硬邦邦的,咬上去嘎嘣响,嚼在嘴里带着一股粗麦的涩味。
但四个人都没嫌弃,一口饼子一口凉水,吃得很快。
半个时辰过去。
四人咽下最后一口吃食,正把水壶挂回腰间。
张之维拿饼子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他的耳朵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面渣,嘴里发出一声轻笑。
“呵呵,来了呀。”
李慕玄和陆瑾闻言,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李慕玄用力咽下嘴里的饼渣子,提起十二分精神将感知铺开。
陆瑾则微微偏头,耳朵对准官道西侧的白桦林。
过了两息,他们也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细微的、像针尖刺在皮肤上的压迫感。
雪地里的风没有变,但风里多了一缕不属于这片旷野的气息。
下一秒,陆瑾猛地侧头。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七八步远的雪地里。
积雪噗地溅起一小簇白雾,露出半截没入冻土的菱形手里剑,尾部还在剧烈颤动。
陆瑾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廓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指尖沾了一点血。
他把血在裤腿上蹭干净,声音冷得像刀背刮过冰面。
“到底是倭寇,只会偷袭。”
话音落下,周围的雪地突然炸开,几团白雪冲天而起。
枯树的枝干后,有人转了出来。树冠上,有人倒悬而下。
雪壳子底下,有人像蛇一样钻了出来。七八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身上的黑衣和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最终,十余道身影形成合围,将苏白四人困在了一个半径五丈的圆阵之中。
为首一人,身形修长,从白桦林的正中间走出来。脚踩在雪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腰间插着一柄缠着褪色布条的短刀,刀柄被磨得发亮。
身后半步,站着白发苍苍的甲贺弹正,和趴在地上、腹部贴着铁鳞片的地虫十兵卫。
弦之介在十步外停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随后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用神州话开了口,字正腔圆,带着一点生硬的卷舌音:“阁下是在指责我们偷袭吗?”
弦之介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荒凉的雪原,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兵不厌诈,这本就是厮杀的常理。可据我所知,这几天死在你们那卑鄙手段下的帝国勇士,比我们要多得多。”
话还没落地,李慕玄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雪地上。
“狗屁。”
他歪着脑袋盯着弦之介,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翘的,但眼神却是凉的。
“你们跑到我们神州的地界上烧杀抢掠,建毒气营,拿活人当耗材——现在倒有脸说我们偷袭?”
李慕玄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老子今天打你们,不叫偷袭。”
他伸手指着弦之介的鼻子。
“叫杀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