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X42年二月,马来半岛南部橡胶林深处,终年湿热闷堵,厚重的雾气缠绕参天古树,空气里混着橡胶树汁液、泥土与腐烂草木的腥气。
日军占领马来半岛已有一年多了,各处城镇岗哨林立,清乡搜捕从未间断,但凡有华人聚集的村落、矿场、橡胶园,动辄便是封锁、屠杀,整片土地都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
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的竹屋营地,便是马来半岛华人抗日游击队的临时总指挥部。
竹屋简陋破败,四壁只靠竹篾与茅草遮挡风雨,地上铺着干稻草充当床铺,墙角堆放着锈迹斑斑的老旧步枪、断刃与少量土制地雷,三千五百名游击队员分散藏匿在周边数片雨林、矿坑与华人村落,不敢集中驻扎,唯恐暴露踪迹引来日军重兵围剿。
竹屋内,数名核心骨干围坐一圈,为首之人身形清瘦,正是游击队总指挥陈平,手下所有人都习惯亲切唤他陈阿金。
一旁依次坐着杨果、陈露、刘饶、李小康、张江海五名骨干,清一色土生土长的马来华人。早年众人皆受陈嘉庚先生暗中资助,接受过基础的抗日思想熏陶,日军登陆马来、占领新加坡之后,他们自发聚拢农民、橡胶工人、锡矿矿工,拉起这支抗日游击队,常年依托雨林与日军周旋,不肯屈服于日寇的殖民统治。
竹屋另一侧,坐着本地马来族领袖布都,他麾下五百名马来土著武装,自愿选择与华人游击队联手抗敌,平日里一同侦查、一同伏击日军运输队,彼此早已结下生死情谊。布都皮肤黝黑,身材敦实,腰间常年别着一柄马来弯刀,看着屋内众人沉闷的神情,脸上也满是压抑的愤懑。
连日来日军加大清乡力度,游击队接连遭遇数次围剿,伤亡不断增加,众人正围坐在一起商议后续游击对策,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树枝响动,外围放哨的游击队员立刻握紧步枪,厉声喝止来人,整间竹屋瞬间紧绷,所有人瞬间起身,武器全部对准入口,戒备到了极致。
片刻后,两名游击队员押着一名身着素色短衫、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后跟着十余名装束干练、行动利落的随行人员,身后几辆隐蔽马车停在密林外围,被草木层层遮掩。
“你们是什么人?闯入我们营地,安的什么心思?”陈平上前一步,手中老旧步枪横在身前,目光冰冷地打量来人。
中年男人从容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不要乱动,主动自报身份“诸位不必紧张,我名叫陆桥山,是南洋统帅刘珍年麾下,情报总局马来亚分局负责人,同为华人,今日特地穿越日军封锁线前来会见诸位。”
一句“刘珍年手下、华人同胞”,瞬间瓦解了满屋子人的戒备。
马来所有华人都早有耳闻,中南半岛的刘珍年统帅举兵抗击日寇,收复越柬寮,庇护数百万南洋华人,是所有受压迫南洋华人心中唯一的依靠。众人紧绷的身躯纷纷放松,陈平放下手中枪械,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连忙抬手招呼陆桥山落座。
“原来是统帅麾下的同胞,一路穿过日军封锁线,实在辛苦。”陈平语气缓和不少。
陆桥山落座之后,身后随行人员陆续搬卸马车上的物资,一箱箱银元整齐码放在竹屋空地,金光透过木箱缝隙隐约透出,是刘珍年专门拨付,用来慰问、接济坚持敌后游击的抗日队伍。
陆桥山看向满脸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的陈平,轻声开口“统帅听闻马来半岛华人同胞孤军抗日,常年遭日军围剿,日夜煎熬,心中十分挂念,特地命我携带专款前来慰问,同时带来统帅亲口嘱托。”
陈平望着眼前一箱箱银元,心底五味杂陈,长叹一声“陆长官,实不相瞒,我们这支马来抗日游击队如今早已举步维艰,日军围剿力度一日胜过一日,我们根本没有稳定落脚之地。但凡主动伏击日军,打完一仗就要立刻连夜转移,根本不敢在同一处林地停留超过半日。一场伏击,能歼灭十几二十名日军,已经算是天大的战果,可我们自身的伤亡同样惨重。这些日子,马来各地华人遭到日军大肆屠杀,无数家庭家破人亡,我们看着同胞受难,却无力护住所有人。”
陈平话音刚落,一旁的杨果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恸,眼眶瞬间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说起新加坡沦陷时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日军占领新加坡之后,山下奉文刻意策划大规模清剿屠杀,专门筛选城内华人知识分子、学堂教师、报社记者、锡矿矿工、橡胶园工人,还有曾经为国内抗战捐款捐物的华人商户。但凡有学识、有爱国之心、坚决抵制日寇的华人,全部被日军集中抓捕,集体处决,前后足足五万华人惨死在屠刀之下,血流遍地,新加坡的海滩、郊外林地,到处都是同胞的尸骨。”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压抑的悲伤笼罩所有人。
“屠杀从来都不是一时之事,如今日军常态化开展清乡行动,只要发现村落里有藏匿游击队员的痕迹,整村华人都会被牵连抓捕、严刑拷问,稍有反抗便是屠杀。我们藏在山林,看着山下村落日日承受苦难,却分身乏术,无力驰援。”
在场所有人尽数沉默,布都垂着头,紧握腰间弯刀,马来土著也同样遭受日军掠夺与压迫,他看着华人同胞的悲惨遭遇,心中满是同仇敌忾的怒火。
陆桥山看着众人悲痛消沉的模样,连忙起身开口安抚“诸位不必灰心,统帅早已全盘知晓马来半岛的惨状,特意交代我转告大家,最晚今年年底,南洋武装近卫军主力必定挥师南下,攻入马来半岛,彻底驱逐盘踞在此的日军。眼下还请陈平总指挥继续带领队伍深入乡村、矿场、橡胶园,发动更多底层百姓投身抗日,积蓄力量,等待大军北上里应外合。”
一旁的布都听到这里,忍不住站起身,面露难色“陆长官,我们有心抗日,可最大的难处便是缺少武器弹药。我们手中大多是老旧土枪、自制长矛,正面遭遇日军正规部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想要扩充队伍,也没有足够军械武装新兵。”
陆桥山闻言淡淡一笑,侧身让出身后随行的情报局人员,众人这才留意到密林深处,几辆马车装载着大量密封木箱,十几名随行人员正陆续开箱搬运。崭新的步枪、迫击炮、手雷、子弹整齐堆叠,充足的军械物资堆满整片空地,瞬间照亮所有人灰暗的眼底。
“统帅早已考虑到你们装备短缺的难题,此番我穿越封锁线,带来第一批成套武器弹药。”陆桥山声音沉稳,当众宣读刘珍年的最新任命,一道全新的建制就此落地。
“统帅下令,整合马来全部华人抗日游击力量,外加布都麾下马来土著武装,正式成立马来第一旅。任命陈平,也就是陈阿金,担任旅长,布都担任副旅长。”“后续我们会通过海上走私、边境偷渡多条隐秘渠道,源源不断输送武器、弹药、药品与钱粮补给,持续扩充队伍规模。诸位只需扎根民间,发动工农群众壮大抗日力量,待到南洋主力大军南下,我们内外夹击,一举将所有日本侵略者赶出马来半岛!”
陈平与布都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积压许久的迷茫与绝望一扫而空,二人齐齐挺直身躯,郑重行礼,坦然接受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