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汉子身体一僵,抱着东西的胳膊抖了一下。
他们看看陈立,又看看面前凶神恶煞的崔虎,脸上全是汗,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放那。”陈立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带一丝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崔虎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没想到这小子还敢发号施令。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是威胁的笑。“我他妈看谁敢动!”
那两个汉子吓得一个哆嗦,其中一个手一软,怀里抱着的几个陶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碎片。
另一个也赶紧把肩上的麻袋扔在脚边,两个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往村子的方向跑了,头都不敢回一下。
“废物!”崔虎朝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转过头,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孤身一人的陈立。“小子,给你脸了是吧?”
他身后的几个工人往前围了一步,手里的铁锹和镐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陈立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堆被扔下的东西旁边。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木炭,又抓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了起来。
“砰!”
“砰!”
“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黑色的粉末随着他的动作飞溅开来。
崔虎和他的手下都看愣了。
这小子疯了?被人围着,还有心情在这儿砸炭玩?
“虎哥,这小子是不是被吓傻了?”一个工人凑到崔虎耳边小声说。
崔虎也搞不明白了。他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倒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陈立很快砸碎了十几块木炭,弄出了一小堆黑色的粉末。他又站起身,走到几米外一处岩壁的裂缝旁。那里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黏土质感,是之前他勘察时就记下的地方。
他徒手挖了一捧暗红色的黏土,回到原地,将黏土和木炭粉末堆在一起。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崔虎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陈立走到那个渗出墨绿色毒水的小水洼边,用那个摔破的陶罐碎片,舀起半罐毒水,直接倒进了那堆黑色的混合物里。
“我操!他不要命了?”一个工人失声喊了出来。
“那水有毒啊!碰一下都烂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水会溅到他们身上。
崔虎的眼角也抽搐了一下。他见过狠人,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陈立对他们的惊呼毫无反应。他蹲在地上,伸出双手,直接在那堆混着毒水的泥里和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很仔细,就像一个捏面人的老手艺人,把木炭粉、黏土和毒水均匀地揉在一起,捏成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黑泥”。
崔虎彻底看傻了。
这算什么?玩泥巴?
他冲着身边的手下挤了挤眼,嘲弄地喊道:“嘿,哥几个快看,这哪是治病,这是在搞行为艺术啊!”
“哈哈哈哈!虎哥,你说得对!这是给阎王爷捏个贡品吗?”
“我看他是想把自己也捏进去,跟这片地一起埋了!”
工人们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在这片死地上空飘荡。
陈立捏好了一大团黑泥,站起身,捧着它,一步步走向那条从矿场里渗流出来的毒水溪。
那条小溪只有一指宽,蜿蜒着流向低洼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泥土都被染成了焦黄色。
陈立走到溪流的一个拐角处,蹲下身,开始用手里的黑泥,在溪流上垒起一个小小的堤坝。
他垒得很认真,把黑泥一点点拍实,做成一个半月形的弧度,中间留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个精致的沙雕,而不是在处理一片剧毒的土地。
崔虎一行人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陈立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在那条毒水溪流的关键节点上,垒起了三四个这样的小水坝。墨绿色的毒水流到坝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部分水开始从黑泥坝的缝隙里慢慢渗透过去。
“虎哥,这小子到底在干嘛?就靠这几坨泥巴,能有啥用?”一个工人看得不耐烦了,扛着铁锹问道。
“谁知道呢。”崔虎也觉得无聊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我看他就是个神经病,咱们在这儿陪他耗着,太掉价了。”
“要不,咱们上去把那几坨泥巴给他踩了,把他赶走算了?”另一个工人提议道。
崔虎吐出一个烟圈,眼睛眯了起来。
他虽然觉得陈立在胡闹,可这小子从头到尾那股平静劲儿,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干活的陈立,忽然停下了手。
他头也没抬,对着空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别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让子弹飞一会儿。”
崔虎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中。
啥玩意儿?
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咂摸了半天,也没品出个味儿来。
他看着陈立的背影,这小子还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行。”崔虎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灭,“老子今天就陪你耗着!我倒要看看,你这子弹能飞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干脆找了块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摆明了要看戏看到底。
他就不信了,一个毛头小子,一堆破烂,还能真把这片连鬼都绕着走的死地给盘活了?
村西头,墙头上。
小张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国……国哥,你听见了没?陈哥说……让子弹飞一会儿?这是什么黑话吗?”
王建国把最后一把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露出一副“你果然不懂”的表情。
“都跟你说了,这叫行为艺术。”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艺术家的事,能叫黑话吗?那叫点睛之笔。”
“点睛之笔?”小张更迷糊了。
王建国没再理他,只是眯着眼睛,望向鬼见愁的方向。
那里的空气似乎因为陈立那句话,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崔虎和他的手下不再吵嚷,只是远远地坐着,盯着陈立和那几道黑色的泥巴坝。
而陈立,则慢条斯理地,开始垒砌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