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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诗仙临世

    诗会正厅的门槛处,十位说书先生屏息凝神,手中狼毫悬于纸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掉一字一句。眼前所历,已非寻常诗会,而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盛事。他们早已在心中拟好了话本的名目——《朔西诗仙临世记》,单是这几个字,便已觉荡气回肠。

    孔由指尖终于停在书页某一处,抬眸扫过满座,目光清亮如洗。他执起案上酒盏,浅酌两口,面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这才朗声开口:

    “牡丹仙子散幽香,繁景如荼泪几行。”

    前两句方落,皇甫胜眼底骤然亮起微光,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松了些。众人皆听出了其中门道——通篇未着一个“牡丹”字眼,却借仙子垂泪写尽繁华盛景,这般取境,早已超脱寻常咏物诗的藩篱。凉甘二州的儒生们暗暗攥紧拳头,心下都存了一丝侥幸:朔西来使所携的《诗词心得》三百首,未必能涵盖这等神品,这一局,他们未必会输。

    四大文宗也悄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孔由却未停顿,声音愈发清朗,字字掷地有声:

    “我寄丹心酬知己,愿随云鹤共徜徉。

    世人皆逐高堂梦,谁识闲身不渺茫。

    千古江山英雄老,山河古刹自匆忙。”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座骤然死寂。

    “轰——”

    满座儒生只觉魂海剧震,一个个僵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喃喃重复:“千古江山英雄老,山河古刹自匆忙……自匆忙啊!”

    郭震原本沉静的眼底,也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亮,随即同旁人一般失了神,低声自语:“三百首诗的心得,当真能养出这般胸襟?他究竟是绝世奇才,还是天纵谪仙?”

    他顿了顿,忽而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身侧的君宜泪,缓声道:“君姑娘,朔西郡王此诗,看似咏牡丹仙子,实则字字皆在写你。世人皆汲汲于庙堂功名,他却道‘谁识闲身不渺茫’,在你身上,他见的不是高堂之上的权贵,而是闲云野鹤般的自在仙子。牡丹是你君家的族徽,在他笔下,早已不是寻常富贵花,而是独属于你的风骨。”

    郭震的解释合情合理,字字珠玑,可君宜泪听着,心尖却微微发颤。她与朔西来使不过一面之缘,何来这般深切的知遇之感?她贝齿轻咬下唇,水光潋滟的眼眸里漫开几分迷离,低声呢喃:“当真……是为我而作?”

    她不信一面之缘便能生出这般情愫,可心绪早已乱成一团麻。朔西郡王、朔西来使,他们究竟所图为何?是单纯的爱慕,还是藏着更深的谋算?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暗自告诫自己:静观其变,万不可轻易入局。

    孔由站在台上,只觉后背阵阵发凉,连面皮都绷得发紧。他在心底暗暗叫苦:王爷啊,这郭震当真是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明明是他自己胡乱揣测,偏偏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像是戳中了什么隐秘心思。此番本是奉您之命前来招贤,顺带借您的诗作震慑众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谁料半路杀出个郭震,硬生生把局面搅得偏离了轨道。若是明月王妃因此事怪罪下来,他孔由可担待不起啊!

    另一边,皇甫胜的脸色早已青白交错,变幻不定。他腹中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半句能与这诗相提并论的句子,只能长叹一声,将案上的五百两银子推到孔由面前,躬身行礼:“我又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环视四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却更多的是坦荡:“诸位,皇甫胜才疏学浅,有负两州众望。还望诸位能赢回此局,让朔西来使知晓,我凉甘二州,也非无人之地!”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满座儒生心中压抑的意气。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众人齐声高呼:“继续斗!继续斗!”

    一名凉州儒生当即跃上台去,拱手道:“小将军,请赐教!”

    孔由微微颔首:“先生请。”

    那儒生略一思索,朗声吟道:“我闻竹节岁岁节,水滴石穿破土来。初生裹得千层棉,成年攀登留喉结。我等儒生同此质,奋发雄志亦留节。”

    此诗以竹喻人,借笋壳层层包裹写成长之艰,以竹节喻品格之坚,后两句更将儒生与竹融为一体,写尽寒窗苦读的坚守。诗成之后,满座纷纷叫好,方才被压下去的心气,又悄悄抬起了头。

    孔由淡淡一笑,朝四方拱手道:“诸位前辈,我本奉我家王爷之命前来求贤,顺带与诸位论诗共赏。王爷曾言,文人相交,若不能以才学服人,便无人肯听你说话。此前多有冒犯,还望诸位海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王爷说,若诸位愿随我去朔西,他必扫榻相迎;若不愿,我这里还有几首诗,与诸位共赏。”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金戈铁马英雄在,燕然勒石卫霍扬。我辈誓饮匈奴血,汉室英杰坐明堂。”

    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满座儒生只觉心口一震,方才的激昂瞬间凝滞。

    孔由未停,又念道:

    “琵琶声里琵琶女,王朝兴亡百姓忙。

    山河之景覆山河,百姓之声复众生。”

    四句诗落,满座再次陷入死寂。前两句写个体飘零与苍生劳碌,后两句笔锋一转——王朝可以更迭,宫阙可以化为尘土,唯有百姓生生不息,他们是被历史淹没的无名者,亦是托起众生的脊梁。由个体到苍生,由苦难到复兴,四句诗道尽了千年兴亡的真谛。

    再无人敢上台应战。

    终于,郭震起身,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小将军,且放过我等吧。此等诗作,于我等虽是盛宴,可对我等的打击,也实在大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孔由:“朔西来使跟着朔西郡王学得此道,朔西郡王竟是诗仙谪降凡间,写出此等绝句,确实无人能比。朔西郡王遣使来的意思,我等也懂了——不仅仅是招贤吧?另有其他所求。”

    孔由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怕。

    真的怕郭震再这么胡乱揣测下去。他不过是奉命念诗,哪有什么深意?可这些诗是王爷的,不是他的,郭震若真往歪处想,他孔由岂不是要平白背了因果?

    他在心底疯狂呐喊:郭文宗啊郭文宗,你倒是说说,我家王爷让你来还有什么意思?我孔由不过是个传话的,你让我怎么答?王爷让我招贤,我就招贤;让我念诗,我就念诗。你非要从中悟出个“另有其他所求”,我上哪儿给你找这个“所求”去?

    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郭文宗多虑了。我家王爷遣我来,确是招贤。至于其他……诸位若愿随我去朔西,王爷自当扫榻相迎;若不愿,今日共赏此宴,亦是缘分。”

    郭震盯着他,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良久,他忽然笑了:“小将军不必瞒我。诗仙之笔,岂是寻常招贤所能请动?朔西郡王既有此等胸襟,所谋者,必非一城一地之贤才。”

    孔由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

    这老家伙,还真往深处想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酒遮面,掩饰神色:“郭文宗说笑了。王爷不过一介郡王,能谋什么?不过是爱才之心,人皆有之罢了。”

    郭震不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但孔由知道,这老狐狸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将来会长成什么,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想赶紧办完这趟差事,回朔西复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要被郭震“思考”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来。

    满座儒生面面相觑,无人再敢上台斗诗。诗仙之名,已如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无人敢撼,无人能撼。

    孔由合上书册,长舒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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