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自行车队在前头开道，后面跟着一辆装满嫁妆的小卡车，全都绑着大红花，看着就喜气。
小花坐在一个年轻老师的自行车后座上，穿着新衣，嘴唇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厉正青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车队远去，悄悄红了眼睛。
他从前不喜欢这两个孩子，甚至可以说厌恶。
可这两年，真正会去干休所看他这个老头子的，反倒是这个他看不上的闺女。
从不跟他置气，也不图他什么。
如今看她嫁人，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迟了很多年才学会的舍不得。
车队从军区大院后排的别墅区驶出，穿过平房区和筒子楼，一路往外走。
大院里早就有不少人等在路边看热闹。
当看到自行车后面跟着的那辆装满嫁妆的卡车时，羡慕得眼都红了。
暗叹徐浩东着小子真是好福气，一个穷书生，娶了首长的女儿，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送嫁的人喜糖备得足，一把一把地往路边撒，谁捡着谁沾喜气。
路边看热闹的人笑着道贺，场面热热闹闹的。
人群中，厉峰和樊玉梅正好路过，一颗喜糖骨碌碌滚到樊玉梅脚边。
一个小孩追过来正要去捡。
樊玉梅忽然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把糖碾得稀碎。
小孩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厉峰眉头一拧，低声呵斥：“你发什么疯？这么多人看着，让人看笑话！”
樊玉梅没理他，铁青着脸快步走回了院里，把院门摔得砰砰响。
“笑话就笑话！我这辈子早就被人看够笑话了！还怕多这一次？！”
“你刚刚没看见？那一卡车嫁妆！得多少钱？！”
厉峰压着火：“值多少钱都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樊玉梅嗓门一下拔高，“你还姓不姓厉了？你看看老爷子，现在眼里还有你这个儿子吗？”
“上次那个贱人生了两个孩子，我就听人说老爷子包了一千多块钱的红包，连酒席都是他出的！”
“现在这死丫头结婚又搞得这么隆重，那么大一辆车，得花多少钱？”
“你再不去争一争，老爷子兜里的那点东西，就要被他们一家子掏干净了！”
“争？”厉峰冷笑一声，“你拿什么去争？瞧瞧你生的那三个，哪个有出息的？哪个能被老爷子看上眼？”
说到三个孩子，樊玉梅眼圈骤然红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没用！你要是有能力，他们三个怎么可能会被送走？！”
她想到厉延霏在农场受苦，想到厉延泽被扔到海岛上当兵，想到厉延州一个人调到滇省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她连见一面都难，心里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厉峰看着她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从前，老爷子看不上厉野，他就是老爷子唯一的儿子，家里什么资源都往他这边倾斜。
他什么都不用愁，日子过得多舒坦。
可自从厉野调回京市，一切就慢慢变了。
他承认自己能力不行，比不过厉野，所以才想望子成龙，想让自己的孩子给他在老爷子面前挣口气。
他给孩子们找有身份背景的联姻对象。
甚至逼自己的儿子去娶一个有缺陷的跛子，把女儿吓得随便找了个男人就嫁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段时间他确实是疯魔了。
三个孩子变成今天这样，他有逃不掉的责任。
可如今老爷子对他们一家早已冷了心。
他后来也去过几次干休所，想缓和关系，可老爷子见他来了，也就是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
不再像从前那样掏心掏肺地跟他商量家里的事。
老爷子年纪大了，大概也就不再看重名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如今老爷子更看重的是家庭和睦、儿孙绕膝。
厉峰心气慢慢软下来，“行了，你要是真想让老爷子留点东西给你，就别再拧着了。主动跟厉野一家服个软，多走动走动，老爷子看在家庭和睦的份上，说不定慢慢就……”
“你要我去跟他们服软？”
樊玉梅眼睛通红，“做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那个贱人，把我女儿害到农场去受苦，我恨不得撕了她！你让我去跟她亲近？！”
“她被关去农场是她活该！”厉峰沉下脸，“她差点把林见微的孩子弄没了，老爷子现在多宝贝那两个孩子，你要想在老爷子跟前讨个好，就别再提延霏的事！”
“我就要提！”樊玉梅脖子一梗，“延霏在农场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饭都吃不饱，还不让家里寄钱过去，那是你亲闺女啊厉峰！”
厉峰也彻底没了脾气，长长叹了口气：“既然你抹不下这个面子，那咱们以后就安分过自己的日子，就当不认识他们。”
“至于老爷子，你要是有孝心就多去看看，他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咱们管不着了。”
“延霏那边……你想寄东西就寄，我不拦你。”
樊玉梅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哭。
哭老爷子偏心，哭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哭天哭地，就是哭不出自己错在哪儿。
另一边。
送走接亲队伍的一众亲朋好友，全都跟着厉野去军区食堂吃喜酒。
厉老首长嫁女儿，厉师长嫁妹妹，排场自然不能太寒碜。
食堂里摆了八桌，由食堂的大师傅掌勺，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席面丰盛得很。
钱自然是厉正青出的，除此之外，他还偷偷给厉小棠塞了一千块钱的红包压箱底。
嫁妆他没准备，压箱底的钱总不能少。
男方那边，双亲都不在了，因为是二婚，老家的亲戚也都没请。
只有徐浩东的老师和师母，另外还有军区小学几个要好的同事朋友，加上付局长一家和送亲的亲戚，小院里摆了两桌。
杨校长和廖珍早早过来帮忙操持。
虽然不比食堂那边气派，但也热热闹闹的，并不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