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孙小北的进步
电话是在晚上九点打来的。陆沉正在整理第二天开会的材料,桌面上摊着秦省、辽东省、南粤省那六条线索的编号和备注。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纸页上。手机震动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孙小北”。陆沉放下笔,接起电话。
“陆哥。”
孙小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没有了当年的慌张和怯懦,多了几分笃定。但尾音还是会微微上扬,像是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
“小北。”
“陆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吃完。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比省局做得好。”
陆沉没有说话。孙小北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陆沉不催,陆沉知道孙小北打电话来一定有事情要说,孙小北需要时间开口。
“陆哥,中央纪委的培训结束了。”
“嗯。”
“我考了第一名。”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第一名?”
“嗯。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成绩第一。老师说,这是培训中心近五年来最好的成绩。”孙小北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忍着什么,“陆哥,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连发言都不敢。第一周的小组讨论,我全程没说一句话。小组长问我为什么不发言,我说‘我怕说错’。他说‘你不说,怎么知道对不对’。后来我就硬着头皮说,第一次说的时候结结巴巴,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就顺了。到培训结束的时候,小组长说‘孙小北,你是我们组进步最大的’。”
陆沉听着那些话,想起了孙小北第一天到特别行动处报到的样子。孙小北抱着文件跑进办公室,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孙小北搓着手,红着脸,说“各位老师好,我叫孙小北,请多关照”。那时候的孙小北像个高中生,谁的话都听,谁的脸色都看,生怕自己做错什么。现在的孙小北在电话那头说话,不急不慢,有条有理。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哥,成绩出来那天,培训中心的主任找我谈话。他说,‘孙小北,你的成绩很好,我们想留你在中央纪委工作。你愿意吗?’”
陆沉的笔在指尖转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还没答应。我说‘我考虑一下’。”孙小北停顿了一下,“陆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自己的意见呢?”
“我……我想留下来。但我觉得应该先问你。没有你,没有特别行动处,我不可能走到今天。我不能自己做了决定再告诉你。”
陆沉沉默了片刻。“小北,你是特别行动处的人。但特别行动处已经解散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想留就留,想回就回。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电话那头传来孙小北吸鼻子的声音。孙小北哭了,但没有出声。陆沉听得出来,孙小北在忍着。
“陆哥,我有时候还会梦到特别行动处。梦到我们在六号楼二层的办公室,白板上写满了名字和线条。梦到你站在白板前面,拿着记号笔,一句话不说,就把整个案子理清楚了。梦到秦姐在审讯室里跟嫌疑人斗智斗勇,梦到赵哥在外面的雨夜里蹲守,梦到知夏姐敲键盘敲到手抽筋。陆哥,我梦到那些,醒来就很难过。因为回不去了。”
陆沉听着那些话,没有说话。
孙小北吸了吸鼻子。“陆哥,我不哭了。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决定留在中央纪委。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我想像你一样,查真相,抓腐败,守正义。特别行动处虽然解散了,但特别行动处的人还在。你在北京,知夏姐在北京,我也在北京。赵哥在省城当教官,秦姐在省检察院当副检察长。我们都在不同的地方,但我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小北。”
“嗯。”
“好好干。别给特别行动处丢脸。”
孙小北沉默了片刻。“陆哥,我不会的。我一定不会的。”
“嗯。”
“陆哥,你那边忙吗?”
“忙。秦省、辽东省、南粤省的数据在分析,天网平台在迭代,每天都有新线索。”
“那你别太累。身体要紧。”
“嗯。”
“陆哥,我挂了。”
“好。”
孙小北没有挂。电话那头传来孙小北的呼吸声,还有走廊里别人走过的脚步声。
“陆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嫌弃我。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跑个腿都能绊倒。但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一句。你只是让我去复印卷宗,让我去调工商资料,让我去信访室接电话。你说,‘小北,你慢慢来’。陆哥,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被调走了,可能早就离开深潜局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陆沉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北京。北京的夜很亮,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
“小北,你本来就有能力。我只是给了你时间。”
“陆哥,你就是太谦虚了。明明是你教会了我一切。”
“我教会了你什么?”
“教会了我看卷宗,教会了我找关联,教会了我坚持。还教会了我不要被门槛绊倒。”
陆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是你自己学会的。”
孙小北笑了。笑声里带着眼泪的味道。
“陆哥,我真的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好。早点睡。”
“嗯。陆哥晚安。”
电话挂断了。陆沉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陆沉闭上眼睛,想起了孙小北第一天到特别行动处报到的样子。冒失,慌张,被门槛绊倒。复印机卡纸,孙小北修了半天才发现没插电。食堂打饭刷错卡,刷了三次才成功。秦墨说“小北,你能不能稳重点”。赵铁军说“小北,跑慢点”。林知夏说“小北,你别急”。陆沉什么都没说,陆沉只是看着孙小北。陆沉知道孙小北不是笨,是紧张。孙小北太想做好了,太怕做错了,所以越紧张越出错。陆沉不给孙小北压力,只给孙小北机会。复印卷宗的机会,调工商资料的机会,去信访室接电话的机会。每一次机会,孙小北都抓住了。
现在孙小北不用抓了。孙小北自己会走了。
陆沉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孙小北。中央纪委培训第一名。留用中央纪委某室。”
陆沉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陆沉想起了贺建国说过的话——“小陆,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纪检干部。”陆沉不是最优秀的。陆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陆沉带的那些人,秦墨、赵铁军、林知夏、孙小北,他们正在成为更优秀的纪检干部。他们比陆沉年轻,比陆沉有冲劲,比陆沉更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他们会走得比陆沉更远,潜得比陆沉更深。
陆沉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陆沉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深潜者不需要光。但深潜者愿意成为别人的灯塔。
(第二百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