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新的发现
数据是周远在周二下午整理完的。周远花了整整两周时间,从全国档案系统里调出了近十五年来所有“证据不足”腐败举报案的卷宗编号,按省份、年份、领域分类汇总,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透视表。周远把表格发给了陆沉,文件很大,光是打开就花了三分钟。
陆沉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显示屏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很清楚。陆沉从第一个省份开始看,一个一个地往下扫。大部分省份的“证据不足”比例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之间,偏离度在正常范围内。但扫到西北某省的时候,陆沉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省的“证据不足”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一。比全国平均值高出近一倍。
陆沉没有急着下结论,把那个省的数据单独提取出来,按年份拆开。数据显示,该省的“证据不足”比例不是均匀分布的。十五年前,比例在百分之十八左右,跟全国差不多。十年前,比例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五。五年前,比例突破了百分之三十五。最近三年,比例一直维持在百分之四十以上。不是偶然波动,是持续上升,是趋势。
陆沉把数据截了图,发给了陈正华。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个省的名字。不是赵正阳关联的秦省、辽东省、南粤省,是另一个省——西北某省。陆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西北某省”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证据不足比例41%”、“持续上升十五年年”、“异常”。
陈正华的回复来得很快。“来我办公室。”
陆沉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走进陈正华的办公室。陈正华正在看屏幕上的那张截图,眉头紧锁。
“陆沉同志,这个数据你核实过吗?”
“核实过。十五年的数据,每年都对得上。不是统计误差,不是数据质量问题。是真实异常。”
“这个省的主要领导是谁?”
陆沉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笔记本上记着西北某省省委书记的名字——赵志国。这个名字陆沉在之前的案卷里见过,但次数不多。赵志国是西北某省的省委书记,在这个省任职已经十五年。十五年里,赵志国从省长做到省委书记,连任三届,被称为“西北王”。
“赵志国。六十四岁。西北某省省委书记。在这个省干了十五年。他的履历显示,他之前在中东部省份工作过,政绩不错,被调到西北。到了西北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
陈正华靠在椅背上,摘掉老花镜。“陆沉同志,你知道百分之四十一的‘证据不足’比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每十起腐败举报,有四起被以‘证据不足’了结。这个比例如果是个别现象,可能是办案质量问题。但如果是持续的、全领域的,就是系统性问题。不是下面的人不想查,是上面的人不让查。”
陈正华沉默了片刻。“赵志国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西北经营了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及全省。当地老百姓叫他‘赵青天’,说他清正廉洁、勤政为民。但也有一些举报,说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个‘两面人’。只是那些举报从来没有被查实过。”
陆沉没有说话。陆沉在等陈正华的决定。
陈正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陆沉同志,你打算怎么查?”
“先调数据。这个省近十五年来所有‘证据不足’案卷宗的原始卷宗,全部调阅。”
“全部?你知道有多少吗?”
“知道。根据周远的统计,十五年来,这个省‘证据不足’的腐败举报案一共是四百二十七件。其中,偏离度最高的前五十件,是重点。先调这五十件的卷宗。”
陈正华转过身。“五十件卷宗,你需要多久看完?”
“不需要看。只需要编号。”
陈正华盯着陆沉看了几秒。“好。我签字。周远负责调阅。赵磊、林知夏配合。你负责分析。”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陆沉同志。”
陆沉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志国是正部级。查他,需要中央纪委批准。我们只能做前期数据分析和线索梳理。不能直接接触涉案人员。”
“明白。”
陆沉走出陈正华的办公室,回到工位。陆沉没有坐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陆沉想起了赵正阳。赵正阳也是正部级以上,已经退休八年,被中央纪委专案组调查。赵志国还在任上,还是省委书记,还有权力,还能调动资源。查赵正阳难,查赵志国更难。但陆沉不怕难,陆沉只怕方向错了。
陆沉转过身,走到工位前,坐下,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面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陆沉在西北某省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赵志国。六十四岁。省委书记。任职十五年。证据不足比例41%。异常指数:极高。”
陆沉看着那行字,想起了贺建国说过的话——“小陆,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纪检干部。好好干,别停下来。”陆沉没有停。陆沉从林水县查到了临川市,从临川市查到了省城,从省城查到了北京。现在,陆沉要从北京查到大西北。深潜者的灯,照着东南西北。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正华的消息。“调阅申请已批。周远正在联系西北某省纪委。预计三天后卷宗到京。”
陆沉回复了一个字。“好。”
陆沉放下手机,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西北某省那四百二十七件“证据不足”案的编号。一个一个地写,字迹很小,但极其工整。陆沉不需要看卷宗,那些编号在陆沉脑子里自动展开——年份、涉案人员、举报内容、调查结论、办案人签字。陆沉在那些编号中寻找共同点,寻找规律,寻找那个把四百二十七件案子压下去的人。
窗外,天快黑了。北京的夜从长安街的尽头涌过来,一盏一盏的路灯亮起来。陆沉没有开办公室的大灯,只有那盏旧台灯亮着。灯光照在笔记本上,照在那密密麻麻的编号上。陆沉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从一个编号移到另一个编号,像潜水员在海底摸索。
深潜者不需要光。但深潜者的灯,照着深海里的每一条鱼。
(第二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