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县城东头的加油站门口集合,一共十四个人。
消防来了八个,带队的姓杜,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嗓门很大。民兵来了四个,都是三道沟附近村子的,最年轻的那个叫小满,二十出头,说这条老路他小时候跟他爷爷走过。剩下两个就是林野和张晓梅。
杜队长挨个看了看背包,在林野的包上提了一下,又放下。
“医生的东西,路上谁都不许动。”他说,“背不动了,跟我说,我让人换着背。”
天没亮透,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有人往上撒凉水。
出了县城,柏油路走了一小段,就拐上了山。
老路是石板铺的,年头太久,石板缝里长满了草,一脚踩下去,泥水从缝里滋出来。林野的鞋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湿透了,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在咕叽咕叽地响。
张晓梅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一直没停过。
“我跑巡诊,车开不进去的村子,都是这么走的。”她回头说,“林医生,你别看脚,看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踩他踩过的地方。”
林野照着做了,果然好走一点,脚底下也稳了。
过了老槐树,过了那座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雾越来越大。到垭口的时候,前后十几米就看不见人了,只听得见杜队长在前面喊名字点数。
垭口上风很大,吹得雨衣哗啦哗啦响。
队伍歇了一会儿,每个人啃了半个馒头。
杜队长背着消防队的一部卫星电话,林野借过来,拨了县院总值班室。郭树森接起来,第一句就问:“到哪儿了?”
“垭口。”
“老槐树还在不在?”
“在。”林野说,“那座石头房子塌了半边。”
那头停了一下,好像笑了一声:“我在那会儿就塌了半边,这么多年还没倒完。”
“县院怎么样?”
“何春燕能坐起来了,她儿子吃上奶了,是梁医生帮着挤的。”郭树森说,“别的你别问。走你的路。”
电话挂了。林野把郭树森那张转院单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用手挡着雨看。
往下走了一段,到了第一个岔口。小满说走中间那条,没错。
又走了一段,第二个岔口到了。
一条往左,绕着山腰,看着远。一条往右,直直地往下插,能看见底下的山沟。
“走右边。”小满说,“右边近,少走一个多钟头。我爷爷那时候都走右边。”
杜队长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天:“近一个钟头,能早点到。”
林野把那张转院单递过去。
“这是我们急诊郭主任画的。他年轻时候在三道沟卫生院待了两年,这条路走了两年。”他说,“他说第二个岔口往左,右边那条以前塌过。”
杜队长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被雨打湿了,圆珠笔的线洇开了一点,还看得清。
小满不服气,小声嘟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杜队长没理他,把纸还给林野。
“往左。”他说。
左边那条路果然绕。绕过一个山嘴,又绕过一个,走得人腿肚子发酸。林野的膝盖开始疼,每下一个坎都得咬一下牙。
绕过第三个山嘴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消防员停住了,回头喊杜队长。
杜队长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朝后面招手。
林野走到他边上,往对面看。
隔着一道山沟,对面就是右边那条路。路从坡上往下插,插到一半,没了。那一整片坡塌下去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泥里横七竖八地插着断树,还在往下淌水。
小满站在林野后面,好半天没出声。
“这是这几天塌的。”杜队长说,“泥还是湿的。”
他看了林野一眼,把手里的对讲机举起来,按住:“指挥部,我是杜明,垭口下面第二个岔口,右边那条路塌了,后面的队伍不能走。”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一阵,回了一个“收到”。
再往下走,雾散了一些。
林野看见了三道沟。
山脚下那条河,平时是清的,这会儿是黄的,翻着浪。河这边是镇子,一片灰瓦房,镇子后头的山坡上,缺了一大块,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挖下来的泥一直淌到河边,把那条进镇的公路整个埋了,看不见路在哪儿,也看不见边。
镇子另一头的高坡上,有一栋三层的白楼,楼顶上插着一面红旗,湿透了,垂着。
“那就是学校。”张晓梅说。
下山的路最难走。
小满走得急,一脚踩空,顺着坡滑下去两米多,被一棵小树挡住了。爬上来的时候,小腿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林野蹲下来看了一眼,口子不深,没伤着骨头。他拿盐水冲干净,盖上纱布,绷带缠紧。
“走得动吗?”
小满点头,脸有点红:“林医生,刚才……”
“走吧。”林野说,“到了学校再换药。”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进了镇子。
街上全是泥,有的地方没过脚踝。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人都去学校了。
学校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白大褂,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
孙德全看见他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跟林野握了一下。那只手冰凉,全是泥。
“来了。”他说。
他身后的楼道口挤着一堆脑袋,大人小孩都有,探出来看这一队浑身是泥的人。有个老太太在喊“县里来人了”,一句传一句,传到楼上去了。
“来了。罗长贵呢?”
“还好,刚翻过身。”孙德全说,“林医生,周桂芳刚才跟我说,她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