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文志华的办公室。
文志华脸上没有半分暖意，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着一根刚掐灭的烟。
邹建华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书记，情况就是这样。袁野到任之后第一天就卡住了云仓的人事任命，苏信跟在他后面配合。赵宇亮那边好几个岗位的布局全部停摆了。"
文志华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思考几秒后，问道："建华同志，袁野这个动作，你觉得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上面授意的？"
邹建华微微吸了口气，这个问题他路上已经想过好几遍了，他想的很清楚，绝对有上面的意思。
"我觉得两者都有。他刚到任需要立威，拿人事权开刀是常规操作。但他敢第一天就动人事盘子，说明他背后有底气。这份底气大概率来自上面。"
文志华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邹建华脸上："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应对？"
邹建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纸上列着一排名字，笔迹工整，每行末尾都标注了职务。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上划过，"县委政法委书记周景明，县纪委书记舒浩，宣传部长何立新，统战部长孟维周、常委副县长张兆林，这些人的立场都出现了偏移，或者说很不坚定……"
文志华的目光从那张名单上缓缓移过去，没有说话。
邹建华继续往下说："我建议，这批同志不适合再留在云仓继续工作了。具体调整方案可以和赵宇亮那边对接，他们有云仓本地的干部储备，至少这个县委常委名单上，他们能够递上来两个本地干部的名额。操作上，以'工作需要'为名义，在年底换届调整的框架内一并推进。"
文志华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然后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手边，说："让他把接替人选报上来。动作要快，不要拖。"
邹建华点了点，"书记，赵宇亮那边我已经对接了，保证名单上的接替人选都是立场坚定的。"
文志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邹建华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赵宇亮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名单尽快准备，接替人选立场一定要坚定。你们县里面有两个晋升名额，另外三名，我们市里面会有调动。
而此刻的县长办公室里，赵宇亮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扬起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杨树达，"杨部长，好消息。"
"文书记那边同意了。"赵宇亮开门见山，"周景明、舒浩、何立新、孟维周、张兆林，五个人全部调整。我们这边能推两个人上去。"
杨树达眉头舒展，语气稍微缓和："这五个人调整之后，常委会上的力量对比就彻底变了。苏信再也不能搅风搅雨了。"
赵宇亮点了点头，把他新写的名单递了过去。
杨树达拿起来，他看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县长，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文书记这次动五个县委常委，阵仗不小。他为什么这么急？"
赵宇亮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没想过，这里面肯定有很大的问题，甚至是来自江东省最高层的斗争。
他目光深邃的看着杨树达，“你什么想法？”
"袁野卡人事任命只是表面原因。"杨树达继续说，"文志华急成这样，只可能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省里那边有更大的动作在酝酿。他需要在动作下来之前先把云仓彻底稳住，把可能的变数全部排除。"
赵宇亮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抓住这个窗口期。文书记的调整方案下来之后，第一批接替人选会以最快速度到位。在那之前，苏信手里有什么牌都不重要了。盘子一旦定了，他查谁、怎么查，都会被新的班子挡住。"
“或许，从本质上来说，这是新来的刘武陵书记和詹云鹏省长之间的斗争。战场就在咱们这里。这对我们来说，既可以是机会，也有可能变成炮灰。”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决不能有任何手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杨树达的话钻进赵宇亮的心里，一点一点的增强赵宇亮的意志和决心。
确实，富贵险中求。
站队要彻底，要坚决，还要不择手段。
……
与此同时，云仓县公安局。
苏信正坐在办公桌前，用钢笔写乡镇派出所的整改报告，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
是王斌华。
他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把笔放下了。
"苏信同志，我们省纪委这边加班加点，又拿到不少云仓县在职官员涉嫌贪腐的证据。我和牟振生书记汇报了，牟书记让我同你联系。说这些东西放在你手里更有价值。”
王斌华一句话就点明来意。
很清楚，很直接。
苏信闻言，非常惊喜。这意味着他的枪里又多了许多子弹。
这对他和袁野掌控整个云仓县有着极大的加持和帮助。
苏信说：“谢谢牟书记的信任，感谢王主任的倾力相助。这对我们云仓县彻底清除腐败有着决定性意义。请您转告牟书记，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一定交出一份出色的答卷。”
“不用这么客气，苏信同志。今天省委组织部和我通电话了，我明天就会返回云仓县。纪委的调查组暂时不会撤掉，而且…我很有可能在苏江市任职！”
王斌华给苏信透了个底。
因为，他早就将苏信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而且，他非常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那个电话，完全得益于他和苏信一直以来都站在同一战线。所以，他能得到这个机会，他能得到牟振生的支持，得到省委刘武陵书记的信任。
省委组织部领导和他谈话的时候，明确表示，他会得到苏江市一个市委常委的职务。
这个职务保底是市纪委书记，甚至很有可能是市委副书记。
尽管王斌华已经是副厅级干部。但是，在省纪委当副厅级，和在地级市担任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截然不同，含权量天差地别。要是能够一步到位担任市委副书记，那可是直接踏过多层隐形门槛，直接进入到准正厅级干部的序列。
他的仕途一下子就宽广起来。
所以，他在心底对苏信充满了感激。
他认为和苏信相遇，是他仕途最大的转折点。
“这真是太好了。王主任，有您坐镇苏江，苏江这些贪腐分子绝不敢轻举妄动。”苏信顺势说道。
“小苏，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你知道的，我一直以来都是支持你的。”王斌华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的是，云仓县的县长，还有他手底下一帮人都不干净，他们也有一个小圈子，这个小圈子的问题不比石宇严那个小圈子小。石宇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已经咬出了不少人，包括苏江市一级的领导干部。”
“所以，接下来的战况可是要升级的。苏信同志，你做好准备了没有？”
“时刻准备着！”
苏信信心十足！
和王斌华通完电话，没过多久，刘一鸣又进来汇报：“苏局，詹海丰一直在叫嚣，而且他今天一直喊着要和您见面，他说他能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哼！
苏信冷笑一声，说：“不用管他，再关他两天。等我忙完派出所人员调整的工作，再和他慢慢磨。”
“是！”
苏信挥手，让刘一鸣先离开。
苏信做事，向来是一件一件的来，一步一个脚印，积沙成塔，然后势不可挡。
刘一鸣离开的时候，苏信还特意和他强调了一点，要注意保护詹海丰的人身安全，摄像头要无死角覆盖，还要专人看护。
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詹家那边的人耍手段呢？
苏信继续办公。
晚上九点二十的时候，他接到县委办的电话，说袁书记请他到县委办公室聊天。
苏信刚好完成了阶段性工作，所以就连忙出发了。
当苏信将车在县委大院停好，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
看来袁书记是个对工作很上心的干部。
他穿过院子走进县委办公楼，上到三楼。
袁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光落在地砖上。
苏信敲了敲门。
"进来。"
袁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文件堆了半桌。
他看见苏信进来把鼠标放下。
“苏信同志，你来的正好。”袁野站起身来，他一边去给苏信泡茶，一边说：“我刚刚看了被冻结的干部人事名单，越看越觉得心惊。这些干部的履历几乎和赵宇亮的履历有着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如果今天你没有将这些人事动议叫停，整个云仓县都将是赵宇亮的人。到时候，我可以说是政令不出县委办公室。”
袁野将茶递给苏信：“抓了一个石宇严，又冒出一个赵宇亮。东边不亮，西边也不亮。”
苏信接过热茶。
他点了点头：“袁书记，造成这个困境的根本原因不在云仓县，而在苏江市。是苏江市压根就没有干预云仓县的干部人事问题。他们放任了这种地方保护主义，甚至保护了这些小圈子文化，任由他们占地为王，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他们甚至鼓励这种此消彼长的竞争。这是将公权力当成个人财产在经营，吃亏的永远是云仓的老百姓。”
说到这儿，苏信叹了口气。他说：“云仓的地理位置这么好，可这些年的发展却是不断被其他兄弟县市拉开。没有投资商人进来，本地的产业也基本被某些特定关系户垄断。这些人凌驾于法律之上，可以说肆意妄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百姓还不敢反抗。老百姓一旦反抗，不仅要遭到这些人的打击报复，还要被相关部门收拾。动辄扣上影响经济发展的大帽子。”
“云仓县很多领导想要升官，竟然还要去走某些特定人士的后门。竟然还要去讨好商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信越说越气。
袁野当然知道苏信口里的特定人士是谁。
自然是姓詹！
在云仓县，在苏江市能有这么大的能量，除了姓詹的，还能有谁？
“此前的鲁志南局长，是个好官。我有心要整顿社会风气，直面云仓县的黑暗。可他最后竟然死了，而且还是被县委书记亲自找人弄死的。荒谬不荒谬？离谱不离谱？”
“但这就是云仓县的现实！官黑勾结，无法无天！”
苏信讲到这儿，拳头都捏紧了：“袁书记。云仓县如果再不铁腕治理，从官场到民间，完成一次彻底的整顿。这里依然发展不起来。”
袁野点点头，他深以为然。
苏信短短这几句话，已经给他勾勒出一个黑暗世界。
他是有理想有追求有信仰的人，否则刘武陵也不会对他寄予厚望，更加不会将他安排到这里来。
“苏信同志，我今晚找你来，是想了解两个情况。第一，是云仓县的干部队伍问题，我接下来会去各个单位深入调研，找寻那些有能力且忠诚担当的官员，将他们提拔起来。你有没有一些人员推荐。第二，我对康盛集团非常感兴趣，你这次抓了康盛矿业的詹海丰，你有没有从他那里打开突破口！”
袁野说了两个非常关切的问题。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正好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
显然是饿极了。
苏信笑着说：“袁书记，您的饥饿感比我还强啊。”
袁野闻言，也笑了。然后，他说了句：“时不我待呀！”
苏信说：“事已至此，咱们先泡两碗泡面吧，我也饿了，今天也没吃晚饭。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哈哈哈哈！
袁野笑的很爽朗。“想不到，我到云仓县就职的第一个晚餐竟然是吃泡面。不过，是和你一起吃，意义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