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文志华靠在黑色皮椅里,面前摊着一份云仓县干部名册。
他对面坐着市委组织部部长邹建华,两人已经关着门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云仓县的情况愈加复杂,尤其是还有一个不服管教的苏信在里面折腾必须快刀斩乱麻完成人事调整。
必须牢牢的将云仓县掌握在本土派手里。
邹建华指尖点着名册上"周景明"三个字,率先开口:"第一个得动的就是这个。周景明县委常委会上缩得最快,该他表态他装病,立场极其不坚定。这种人留着是祸害,既不能让我们放心,那就直接拿掉。"
文志华点头:"调市文联,副主席。他平时不是喜欢写写字、画两笔吗?还发过几首打油诗,还喜欢仰望星空,畅谈理想。就让他去文联发挥余热,算是投其所好。"
邹建宏问:“那结题的人选?”
"周国强。"文志华不紧不慢道:"上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宇亮要跟袁野、苏信正面对抗,手里没人不行。周国强是赵宇亮推上来的人,让他去管着苏信正合适。"
邹建华点头,继续翻名册,"县纪委这一块呢?"
文志华沉吟片刻:"让马东海上。县纪委书记。"
邹建华快速记录下来,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都知道递交上来的周国强和马东海都是赵宇亮的人,这么干有点立山头的嫌疑。
但现在需要赵宇亮冲锋陷阵,需要他和袁野、苏信正面对着干,赵宇亮是第一线拼刺刀的人,必须得给他配好人。
邹建华放下笔,想了想:"舒浩……调市科协副主席吧。我听说他是学电子科技的出身,搞科协也算专业对口。"
"专业对口"四个字说出口,两人都笑了。
一个县纪委书记去管科技协会,明升暗降,贬到了骨头里。
这就是立场不坚定的下场,面子是给自己人的,而不是给立场不坚定的人。
"那崔严呢?"邹建华忽然收了笑,正色道,"县委副书记这个位置,要不要拿掉?"
文志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击,想了想道:"崔严不能动。他是沪海那边下来的干部,在沪海那边有自己的人脉网络。云仓县、乃至整个苏江市的经济都高度依赖沪海的产业外溢,这个时候动了崔严,等于主动把沪海那边的关系往外推。"
邹建华点了点头,知道眼下经济为王。
想到沪海,邹建华又想到什么,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市委副书记周林栋,也是沪海系统过来的,而且对苏信……一直比较关照。而且,他马上就要接任市长了。到时候他要是插手云仓这边的事,会不会……"
文志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苏信有个屁的沪海关系。不过是正好考察团他那案子办得漂亮被沈长民多看了一眼,周林栋那是摸上意,说穿了就是误打误撞被人看上了。”
“周林栋就算想帮苏信,他也帮不了什么。周林栋和崔严都没根基,没派系。他是来搞经济的,搞改革、搞发展那一套的,政治斗争的事情,轮不着他们。"
他说得笃定,苏信从没被他放在眼里。现在认真动起手来收拾他,不过是花点时间罢了。
邹建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干部任免审批表,拿起笔,把刚才讨论的名字一个一个填上去。
“书记您看看。”
“没问题。”
两人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是市组织部部长,对于一个县的干部任命挥手间就能决定。
接下来只要象征性的过会,就八九不离十,不会有任何波澜。
基本上苏江市的人事就是他们安排的,这套流程他们已经驾轻就熟。
身为苏江市这个大城堡的管理者和守护者,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在内部打破城堡。
文志华想了想说:“给赵宇亮打电话。”
邹建华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宇亮的号码。
赵宇亮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马上正襟危坐。
"邹部长。"
邹建华开门见山:"周国强,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马东海,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周景明走,舒浩走。你提前做好准备,通知到位,不要出任何差错。"
赵宇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极力地克制才没笑出声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搁,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爽。
政法委、纪委,两条线攥在他手里了。再加上审计局,财政局,云仓县尽在掌握。
马东海、周国强两个位置一卡,云仓县的核心权力骨架全是他赵宇亮的人,县委常委形势一片大好。
袁野那个空降来的书记再能折腾,就算是名义上的一把手又有什么用?权力在谁手里,谁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那个人。
赵宇亮把空杯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拨通周国强的电话号。
……
县公安局,审计会议室。
空气闷得跟蒸笼一样。要警局的人开空调,可两个守在门口的民警假模假样找了半天,就只说一句话:"遥控器找不到了。"
周国强坐在会议桌主位,衬衫领子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圈。面对警员们的为难,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鬼难缠啊,总不能和几个小警察当众吵架吧?
面前摊着几本县公安局的财务账册,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整整四个小时了,外面的天都黑了,他就这么一直干坐着等着。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更让人恼火的是门口两个民警,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只要他一出去,其中一个就会跟着,美其名曰保障安全。
实际就是监视。
周国强一肚子邪火正没处撒,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赵宇亮。
“赵县长,我正在公安局……”
“那个先不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赵宇亮语气带着笑意,“你接周景明的位置,进县委常委。”
周国强的眉头猛地一挑,随即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从焦躁憋闷到狂喜恣意,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完成。
"真的?"他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真的。这段时间好好工作,等待正式任命。”电话那头的赵宇亮给了肯定的答复。
周国强深吸一口气,“谢谢赵县长,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哈哈……言重了。”
赵宇亮笑着挂了电话。
周国强放下手机,再抬起头看门口那两个民警的时候,只觉得碍眼。
先前的隐忍、克制、装出来的体面再也无法继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厉的倨傲。
俗称:飘了。
他心里计划着,自己当了县委政法委书记,一定将这些人往死里整,一定要让云仓县公安局脱一层皮!
老子马上就是县委常委、县委政法委书记。
老子马上就是你县公安局头顶上的那把刀。
现在居然还受这个鸟气。
“砰!”
周国强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声音在闷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对面几个审计局的工作人员一哆嗦。
"滚开!"他朝门口两个民警吼道。
两个民警纹丝不动。其中一个还算客气,但语气很硬:"周局长,您既然是来做审计工作的,那就要有始有终。审计工作没有完成,您不能离开。"
周国强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你们这是限制人身自由!我是副处级干部,我是县审计局局长,谁敢拦着我?!你们县公安局是要非法拘禁一名副处级干部吗?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规矩!"
周国强言之凿凿,声音非常大。
他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整个走廊都在嗡嗡作响。
但眼前的两个警察不为所动,依旧像钉子一样站着。
周国强掏出手机,举在半空:"你们再不让开,我马上打电话给赵县长!让县长、让市公安局局长雷宪州来处理这件事!"
他摆足了官威,拿出了所有可以拿的派头。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到底是副处级干部,真要硬闯……
两人正准备半推半就让开身子时。
咯吱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宏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档案盒,摞了半人高。
审计局的工作人员看到那一车档案,心里直骂娘。
这是要把他们给累死吗?
周国强瞪着赵宏辉:"你什么意思?故意给我们难堪?"
赵宏辉表情平稳,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客气:"周局长,是你们过来审计的,我们完全配合以及支持你们的工作,怎么会是故意难堪呢?"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着周国强:"本来你们没有介入,我们也不好主动去找你们。现在既然你们来了,那肯定是要把工作做好,免得到时候省纪委那边说闲话。"
话里的钉子,一根一根,全钉在软肉上。
赵宏辉绵里藏针,就是要审计局现在进退失据,自己踩进自己设计的陷阱。
周国强怒不可遏,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发现自己在逻辑上根本找不到反击的着力点。赵宏辉的话滴水不漏,他要是反驳,就等于承认审计局不想好好查。
他咬了咬牙:"审计工作我们会做完!但不是被你们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下!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权力!"
周国强说完这句话,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宇亮的号。
"县长,县公安局限制我人身自由……"
在周国强打电话的时候,赵宏辉也给苏信打了电话。
“苏县长,周国强要走。”
苏信直接下达命令,“控制住周国强,不能让他走!”
赵宏辉一听苏信这话,顿时有了底气。
他非常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周国强完蛋了。
和过去所有跑到县公安局来挑衅的官员一样,他们无一例外,都要被抓。
之前嚣张跋扈的土皇帝石宇严都被抓了,周国强算个什么东西?他什么级别,石宇严是什么级别?
石宇严都不能在苏局手底下逃出生天,他算个屁!
赵宏辉挂了电话,底气十足。
另一边周国强向电话那头赵宇亮说完来龙去脉,赵宇亮心中也有些恼怒,无奈道:"你们先撤回来。你把电话给公安局的人。”
周国强当即把手机开了免提,举到赵宏辉面前。
赵宇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我是赵宇亮。县公安局的人给我听着,即刻对周国强同志及审计局工作人员放行。如果仍旧冥顽不灵、一意孤行地进行人身限制,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赵宇亮这话故意拔高了事态的严重性,甚至将县公安局的行为定义为非法。
赵宏辉的表情僵住了,有一种进退失据的感觉。他应也不是。
周国强就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难堪模样,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现在轮到你难受了吧。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周国强不能走。"
苏信迈步过来:“另外,安排工作人员办理相关文档借调手续,将所有资料和账目,全部打包送到审计局,既然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个清楚,查个明白!到时候,省纪委自然会和他们对账!”
苏信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不仅从走廊那边穿透到每个人的耳朵,也穿透到了赵宇亮的手机听筒。
赵宇亮听后,极其愤怒。
透过电话,他怒不可遏的说:“苏信,你没有资格限制周国强的人身自由。我是赵宇亮,立刻将他放了。”
苏信迈步过来,他没有回答赵宇亮的问题,而是对他说:“县长,周国强是你派过来县公安局耀武扬威的吧?”
赵宇亮一愣。
他还没有回答,企图通过沉默回避问题。
苏信的声音继续传来:“你继续派人,我等着你们赵系子弟兵轮番上阵!”
说着,苏信伸手,直接从周国强的手里将手机夺走。
并且摁下挂断键。
苏信整套动作凌厉无比,行云流水。
周国强目瞪口呆他看着苏信,脑袋根本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我要干嘛?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苏信从他手里抢走的好像不是一台手机,而是他的生命。
苏信根本不看他,在苏信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
苏信对会议室里的审计局工作人员说:“既然你们的局长带着你们到县公安局来加班,那我希望你们审计局将工作做好,做仔细。我们不会限制你们的人身自由,你们可以选择在县公安局查账,也可以将资料带回审计局。来去自由。我们完全配合。但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将账目全部查清楚,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因为,很多东西是和省纪委那边挂钩的。”
苏信这话一出,审计局工作人员心中叫苦不迭。
心里将周国强的八辈祖宗都骂翻了。
你他妈的没事找事,跑来叫嚣跑来得罪苏局长。
你是不知道苏局长是什么人吗?
这个人睚眦必报,一句话惹毛他的人就有危险。就连石宇严都被他弄了,你有几个脑袋够他拍啊?
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