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之后，静海就像一锅烧到八成热的热油。
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各路牛鬼蛇神全动了起来。
地面上，祁同伟动真格了。
大半警力撒出去，全城设卡。加油站、停车场、物流公司、五金店 —— 凡是能跟油罐车、爆炸物沾上边的地方，全部查一遍。
要知道他可是林风的人，林副市长被省里压了一个月的期限，他这个公安局长，能不拼命吗？
戏要做全了，不然让其他人看出马脚怎么办？
然后成功把自己熬成了个国宝。
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二天一早，安欣进来汇报工作，吓了一跳："祁局，您这黑眼圈…… 跟熊猫似的。"
祁同伟打了个哈欠："滚蛋。赶紧说正事。"
安欣汇报了一下今天的排查进展。
祁同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吐槽。
查案？
查个屁。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就是塔寨干的。
可他不能现在就抓。
他需要把水搅浑，让高启强跟塔寨斗起来。
现在要做的，就是表面上全城设卡查案，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在演戏。
演给赵立冬看，演给马米看，演给所有人看。
真他妈累。
而地面之下，高启强则更是疯狂了。
以前他还腾出手跟蒋天、陈泰那两个狗东西抢地盘。
现在？
顾不上了。
工地炸了，死了人，锅全扣在他头上。
莽村的人天天堵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说他强生集团草菅人命。
高启强把所有小弟全撒出去了。
蒋天抢他地盘？先放一放。
陈泰蹦跶？先由他去。
全部人手，就干一件事 —— 查。
查出来是谁动的手。
他高启强在静海混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就这么查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强生集团办公室。
高启强坐在椅子上，面前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陈书婷昨天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微妙："你这几天，住哪儿了？"
高启强说在公司加班。
陈书婷 "哦" 了一声，语气更微妙了："是吗？那你注意身体。"
高启强当时就听出来了 —— 他老婆都快以为他有小三了。
可他有苦说不出啊。
他真的是在加班。
加的还是怎么不被人坑死的班。
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把静海地面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赵立冬那边，他已经试探过了 —— 不是他干的。
蒋天？那小子刚跟赵立冬搭上，没这个胆子。
陈泰？老了，只想收拾他高启强，搞不出这种大阵仗。
那还能是谁？
高启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难不成…… 是外来户？
可静海这地方，谁不知道是他高启强的地盘？外来户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可能吗？
就在这时候，门 "砰" 一声被推开了。
唐小虎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强哥！"
高启强 "腾" 地站起来："怎么了？"
"有线索了！"
高启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
唐小虎喘了口气："底下弟兄汇报，说…… 说塔寨那边，有个叫林天浩的，他手底下有个马仔，昨天晚上在 KTV 喝多了，吹牛。"
"吹什么牛？"
"他说 ——" 唐小虎压低声音，"他说他大哥前两天干了件大事。还说什么，没有他们塔寨东叔的点头，产业园别想顺利建设起来。"
高启强的眼睛眯了起来。
塔寨。
林天浩。
东叔。
他重复了一遍："真的？消息可靠吗？"
"底下人是这么汇报的。" 唐小虎道，"我也觉得离谱，塔寨那边按理说该偷着乐了，怎么可能搞破坏呢。但弟兄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消息哪来的？谁汇报的？"
"一个叫二狗子的黄毛。"
"人呢？"
"带来了，在外面候着。"
"带进来。"
很快，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被领了进来。
二十来岁，瘦不拉几的，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强哥！强哥好！"
高启强看了他一眼："你就是二狗子？"
"是是是！" 二狗子连连点头，"强哥叫我狗子就行！"
"小虎说，你有线索？"
"有！有！" 二狗子凑上前一步，又不敢太近，压低声音，"强哥，我跟你说，这事儿我也是听我女朋友说的。"
"你女朋友？"
"对！她在 ' 夜色 'KTV 当陪唱。" 二狗子道，"昨天晚上，有个男的在她们包房里喝酒，喝多了就开始吹牛逼。说什么 ' 你们知道工业园那事儿是谁干的吗？我大哥干的！没有我们东叔点头，那个产业园想建起来？做梦！'"
高启强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女朋友就想起强哥这边悬赏两万块找线索的事儿了。" 二狗子挠了挠头，"她趁着那男的去洗手间，偷偷拿手机拍了张照。"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双手递给高启强。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出来 —— 一个穿黑 T 恤的年轻男人，坐在 KTV 包间里，旁边摆着几个啤酒瓶。
高启强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这男的叫什么？"
"不清楚。" 二狗子摇头，"但我女朋友说，那人身上有纹身，纹的是…… 是什么鹰来着？反正听包间里其他人叫他林天浩，浩哥手下什么的。"
浩哥。
林天浩。
高启强把手机还给二狗子。
"行，我知道了。"
二狗子站着没动，眼睛瞟着高启强。
高启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小子，在等钱呢。
"小虎，" 高启强道，"晚点带他去财务那边领钱。悬赏两万，一分不少。"
二狗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强哥！谢谢强哥！"
"没别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哎！哎！" 二狗子欢天喜地地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办公室里又剩高启强和唐小虎两个人。
"小虎，" 高启强靠在椅背上，"你怎么看？"
唐小虎早就按捺不住了："强哥！这还用说？肯定是塔寨干的！我现在就带弟兄们过去，把那个什么林天浩给揪出来！"
他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高启强看了他一眼。
"坐下。"
"强哥？"
"我说坐下。"
唐小虎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坐了。
高启强揉着眉心："你急什么？"
"我……"
"这件事情的真伪还有待查证。" 高启强语气很沉，"塔寨那边什么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千户人家，铁板一块，我们贸然冲进去，那不是去找死吗？"
唐小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启强继续道："再说了，就凭一个 KTV 里喝多了的人吹的牛逼，你就敢找上门？万一搞错了呢？万一那小子是借着塔寨的名头在外边招摇撞骗呢？"
"那…… 那我们怎么办？"
"先让弟兄们重点排查那边。" 高启强道，"暗中查，别让人发现了。查清楚那个林天浩到底是什么来头，他那天到底去没去工地附近。"
"行。" 唐小虎站起来，"听强哥的，那我这就下去安排了。"
"等等。"
"强哥还有什么吩咐？"
高启强想了想，道："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明白！"
唐小虎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高启强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塔寨。
林耀东。
他皱着眉，手指敲着桌面。
不对。
这个消息，是不是太巧了？
他刚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结果一个黄毛，他女朋友在 KTV 当陪唱，就 "偶然" 听到了？
高启强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
可他又想 ——
就算这个消息是假的，塔寨那边，他也该查一查。
不管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他的，塔寨确实有嫌疑。
高启强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管了。
先查了再说。
接着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塔寨的情况，发现是真的棘手。
表面上就是个普通村子，家家户户盖小洋楼，看着跟土豪村似的。可暗地里 ——
高启强不是傻子。
一个卖假药的村子，能家家户户住小洋楼开豪车？
骗鬼呢。
可他一直没动作。
因为塔寨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在静海城里玩他的，塔寨在村子里搞他的，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倒好 —— 塔寨的人，把手伸到他头上来了。
炸了他的工地。
死了人。
这口锅，他还得背着。
高启强的拳头攥紧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真他妈是风雨欲来风满楼啊。
前面蒋天、陈泰还没有搞定，又冒出来个塔寨林耀东。
三面夹击。
他高启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啊。
接下来静海的局势，真是越来越乱了。
自己…… 还能平稳走到对面吗？
高启强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陈书婷。
上次回家，陈书婷跟他说什么来着？
"启强，见好就收吧。咱们全家搬去香港，好不好？"
"你在静海折腾了这么多年，够了。再折腾下去，早晚出事。"
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风浪越大，鱼越贵。"
现在呢？
风浪是够大了。
可鱼呢？
他高启强这条船，还能不能扛得住？
高启强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
出国？
他不是没想过。
可出国不是他心里的想法。
他高启强，从一个卖鱼的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容易吗？
就这么走了？
他不甘心。
高启强坐直了身子。
看来…… 有必要找林副市长坐一下，探探口风了。
他是真的想在静海干点事，还是…… 有别的目的？
不是投降。
就是聊聊。
看看这位新来的副市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而此时此刻，静海另一边。
高启盛的小灵通店里。
高启盛把手机 "啪" 一声摔在柜台上。
"什么意思？"
对面站着一个马仔，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你跟我说，林胜文那边的货供不上了？" 高启盛压着怒火，"他说什么？风头紧，让我消停点？"
"是…… 是这么说的。"
"消停个屁！" 高启盛一脚踹在旁边的纸箱子上，"现在静海正是乱的时候！谁顾得上我们？这时候不赶紧散货挣大钱，他跟我说收手？"
马仔低着头："文哥说…… 最近确实查得紧，让盛哥也避避风头。"
"避风头？" 高启盛冷笑一声，"我看他不是要避风头。"
"那是什么？"
高启盛走到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
他在商场上混了这么久，这点套路还看不出来？
林胜文那边突然断货，还说什么 "风头紧"—— 扯淡。
就是趁这个机会提价。
之前他拿货是什么价，他心里清楚。
现在塔寨那边估计是出了什么事，林胜文想趁机抬价，故意断他的货，逼他就范。
好啊。
跟我玩这一套？
高启盛吐了个烟圈，嘴角勾了勾。
看他生意做起来了，想敲他一笔竹杠？
做梦！
高启盛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嘴角勾了勾。
想提价？
行啊。
看谁玩得过谁。
他不知道的是。
塔寨那边，不是想提价。
是林耀东已经查到他头上了。
也不知道的是，他哥高启强，刚刚收到消息，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塔寨。
更不知道的是，一张大网，正在他头顶上，一寸一寸收紧。
他还在店里翘着二郎腿，算计着林胜文能给他涨多少价。
像一只坐在蜘蛛网中间的蜘蛛，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他自己才是那只虫子。
而此时此刻，市公安局。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二狗子发来的一条短信：
"高启强收到消息了，开始查塔寨了。"
祁同伟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鱼，咬钩了。
他走到窗边，给林风打了个电话：
"林少，高启强那边收到消息了。"
电话那头林风 "嗯" 了一声：
"他信了吗？"
"半信半疑。" 祁同伟笑了笑，"不过他已经开始查塔寨了。"
"那就好。" 林风道，"接下来就看他跟塔寨怎么斗了。"
祁同伟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 ——
跟二狗子递给高启强的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上那个塔寨的马仔，是他前阵子安排到林天浩麾下的。
至于二狗子…… 那更是他安插在高启强身边半年的老线人了。
平时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混混，高启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现在正好排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