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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东宫荷花宴

    东宫办荷花宴的那日,李绪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玄清观接他们几个一道。

    曲繁枝和姜雩两个关在房里捣鼓了许久。

    廊下日光正盛。

    陆濯正偏头跟李绪说着什么,李绪嘴里还塞着半个枇杷,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转过来。

    李绪手里的枇杷“啪“地掉在了地上。

    陆濯的目光在曲繁枝身上钉住了。

    日光从回廊檐角斜切进来,铺在那件鹅黄轻容纱上,裙身缠枝莲的绣纹跟着曲繁枝的步子微微颤动,银泥披帛从臂弯垂下来,尾端拖过石栏,亮晶晶的,像洒了一身碎银子。她平日总是随意挽着的头发今日被利落地挽了个髻,簪了一朵白栀子,露出一截后颈,素白细长。鹅黄衬得她整个人像六月的荷尖,鲜亮得晃眼。

    姜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冷淡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李绪的目光却是落在姜雩身上的,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了,比起平日的英气利落,精致柔美了许多,一袭月白,清凌凌的,便好似那洪波上最出挑的一朵白莲,清净无垢,令人神往。

    姜雩的回应是冷瞥了他一眼,李绪呵呵笑,好吧,至少没有揍他,所以,他这句夸赞,她心里还是受用的吧?

    曲繁枝的目光瞥过来,与陆濯的视线一撞,后者连忙咳咳两声转开眼,嘴角微微一扯道,“东宫的衣裳就是不一样,穿上跟变了个人似的。”

    曲繁枝直觉他没有好话,“什么叫变了个人?”

    “平时像只野猫,今日像个——”他顿了顿,声音懒洋洋的,“像只穿了衣裳的野猫。”

    “陆濯,你讨打!”曲繁枝捏起拳头要揍他,半路却是被他截住,他一双眼眸如星,定定望着她,眼里似有笑意。

    “好看。”他低声道了两个字,那两个字音量极轻,只有她一人听清。

    曲繁枝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时,他已经松开手,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去了。

    曲繁枝见他抬起手摩挲着鼻尖,发丝里耳根都浮起了一层薄红,算了,饶他一回!她的嘴角却也压不住地悄悄翘起。

    长安的夏日,来得烈,去得慢。太液池中的荷花却开得不管不顾,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水面,风一过,阖宫都是甜润的香。

    陆濯四人跟着宫人穿过东宫回廊,荷香越来越浓。水榭已在眼前,竹帘半卷,人影幢幢。

    太子李绩主位落座,绛紫圆领袍,正与宫人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落在了手边的杯盏上。

    太子妃居左,天水碧襦裙,发髻整肃,簪了金钿,但她的目光越过满池荷花望过来,落在曲繁枝那件鹅黄衫裙上时,唇角的弧度松了一线,转头看向了池中的荷花。

    两人一个看荷,一个看茶,彼此间并无多余的话。有宫人捧了冰湃的荔枝上来,太子夹了一颗放进自己碟中,剥了壳,却也没往太子妃那边递,只自己吃了。太子妃垂目饮茶,团扇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骨。

    曲繁枝看得心里莫名有些发紧。她低头揪着自己衣摆,忽然被人从后头弹了下后脑勺。

    “看什么看。”陆濯不知何时绕过来的,嘴里叼着根草茎,眉梢眼角都是懒洋洋的笑意,“太子和太子妃成婚三年了,有什么稀奇。”他今日着了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没有素日那般打眼,也比平日那副不羁模样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可一开口还是那副讨人嫌的腔调。

    “陆濯!”曲繁枝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掌心触到他下颌时,两人俱是一愣。暑气蒸腾,他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被日光照得发亮。

    曲繁枝飞快缩回手。

    陆濯睇她一眼,坐到他旁边,靠回凭几上,手里转着一颗没剥的莲子,把自己案上那碟冰镇樱桃酪推了过来。“太甜了,你喝。”

    曲繁枝低头看那盏樱桃酪,盏沿凝着水珠,他一口没动。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甜润一路淌下去,没看旁边那个人,但听见他剥莲子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酒过三巡,太子妃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走到曲繁枝席前。她今日饮了些酒,眼尾微红,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妩媚,可走近了,曲繁枝才看见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落寞。

    太子妃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说:“你穿这身衣裳,真是好看。”

    曲繁枝忙道,“谢殿下赏!”

    太子妃便弯了弯眼,那笑意却浮在面上,像是照规矩做给人看的。她又看了曲繁枝一眼,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只举了举杯:“饮了这盏,日后多来走动。“说完便转身回席了。

    曲繁枝端着酒盏,看着太子妃袅袅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姜雩说过的话——太子妃嫁进东宫三年,里里外外的规矩一丝不错,可太子待她,客气得就像待一尊供在殿里的瓷瓶。

    曲繁枝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看见太子妃坐回去时,太子替她挪了挪面前的果碟,指尖碰到碟沿又缩了回去,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太子妃垂着眼道了谢,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比太液池的水面还要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闷。

    陆濯不知何时又凑到她身侧,往她手里塞了一颗剥好的荔枝,低声说:“别看了。他俩的事,你帮不上忙。“

    他少有这般正经的语调,曲繁枝回头看他,他正望着主位的方向,眉心微蹙,眼底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宴罢,太子起身上了小船,李绪积极地跟了去。大船靠岸,太子妃朝曲繁枝和姜雩招手:“来。”

    画舫驶入荷花深处。莲叶高过头顶,遮了大半日光,只漏碎金般的光点在水面晃。

    太子妃靠在船头摇团扇,目光隔着荷叶追着远处的小船。

    曲繁枝坐在她旁边,见她眼角还浮着醉意,眼神也似没有实处的虚浮。

    陆濯在船舷另一边坐下,长腿伸着,背靠船板,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枝荷苞,青绿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在他指间慢慢转。

    曲繁枝看了一会儿:“摘这个做什么?”

    “摘来玩儿呀。”他转着荷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怎么不摘朵开的?”

    “开的有什么意思。”陆濯把荷苞对着光看了看,“这个还能养两天。”

    曲繁枝“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低头玩水,冰凉的水从指缝漏过去,满池荷香裹着她。余光里,陆濯把那枝荷苞搁在了船舷上,离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面小船从层层叠叠的荷叶里钻出来时,李绪举着莲蓬大喊:“七兄说最甜的——”话音未落,莲蓬砸偏了,正中陆濯后脑勺。

    陆濯眼都没抬,伸手接了那捧莲蓬,反手丢了一颗回去,正中李绪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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