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正虚弱,望见满屋子的人,只觉得晃眼。
她瞧着老夫人也在,便不得不起身想行礼,奈何身子太虚弱,刚动了下,便眼前发黑,险些再次晕过去。
老夫人也吓了跳,赶紧亲自扶她躺回去,“你中毒深,脸色到现在都是发紫的,可莫要再乱动了。”
青黛点点头,有些五味杂陈,前世嫁给沈临舟后,老夫人最见不得她好,这一世,她没有失忆错嫁给沈临舟,只是个丫鬟,老夫人反而对她态度这般好,便是有心要沈临舟娶她,也不是通房,而是侧室。
她想着,老夫人或许并非真的讨厌小姐,纯粹是不满意老侯爷给沈临舟安排的这出婚事。
侯门贵府,娶商贾之女,的确是下娶。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目光扫视一周,落在沈煜身上,“相爷,萧大人没事吧?”
“你还有心思关心他?”沈煜声音颇有责备之意。
青黛解释道:“当时那支毒箭是冲萧大人去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救了奴婢,惹怒了那些人。”
说到这,青黛又望向宁嫣棠,这一次,没给宁嫣棠留任何面子,“说道那几个杀手,小姐是否认识?”
宁嫣棠呼吸一哽,下意识攥紧指尖,“青黛!是我冒着危险将你带回侯府。我若想你死,何必关心你,把你带回来?”说着,哽咽了起来,“我若有本事找到那种杀手,宁家的仇岂不是也能报了?”
这话,硬是寻不到半分破绽。
青黛再问下去,就算如今体虚需要被关照,也显得咄咄逼人了。
见青黛没有质问,宁嫣棠擦着眼角的泪珠,又说了句:“你若实在信不过我,下次,我有事不来寻你就是了。”
下次?也没有下次了!
青黛在心里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她都不可能再对小姐心软了。
如今缺乏证据,查清小姐是否要害她,是迟早的事情。
青黛没回应她。
这次,反而让宁嫣棠有些尴尬了,房内几个人,硬是也没帮她说话的。
老夫人对她的嫌弃,更是挂在了脸上。
宁嫣棠识趣安静了下来,对她来说,洗脱嫌疑了就行。
至于那些忽然冒出来的刺客,到底是谁的人,她无所谓。
青黛缓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所在的房间有些眼熟,正是沈临舟的屋子。
她竟不是在松墨院么?
二房,是她最不想待的地方,心里挣扎了番,她还是再度坐起身来,比起方才的难受,这会儿要好很多,她对沈煜道:“相爷,奴婢没有大碍了。”
言外之意,便是想回松墨院,她知道,沈煜一定听得明白。
说这话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沈临舟如霜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她知道沈临舟在,却就是不愿看他。
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赶在沈煜开口前,沈临舟大步上前,攥住她手腕:“你一醒来就要回松墨院?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已经让黑泉去请曲神医了,等神医到了给你诊脉后,再说其他!”
比起青黛已被小叔解毒无大碍,他更想得到的结果是……青黛没有完全解毒,还需要曲神医出手。
只要毒没有彻底解,他就有理由,将青黛留在二房。
青黛没有理会他,全然将他当透明人,虚弱的双手支撑着就要下床。
老夫人也是想把青黛留在二房的,给沈临舟使眼色。
他正要上前,眼前月牙白身影更快,不等他反应,已将青黛打横抱起。
“小叔?”
“相爷!”
沈临舟与青黛几乎是同时开的口,出乎一致的惊诧。
青黛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合礼数,她一个下人,怎能让当朝国相抱着?
传出去,成何体统。
“别动!”他轻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药香,青黛忽然定神,下意识听他的话,不去挣扎。
沈临舟碍于辈分,不好直接从他手里抢人,只能说:“小叔,神医还没来……”
“用不上了!”沈煜冷睨他一眼,抱着青黛,大步走了出去。
步伐稳健生风,完全不像中毒已深体弱的样子。
青黛双手缩在怀里,无处安放。
能感受到回松墨院这一路上,有多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这可是沈煜!
不近女色的沈煜!
竟只因她行动不便,就将她抱了回去……
莫说旁人如何看待此事。
青黛自己是想都不敢想的。
沈煜垂眸瞥她一眼,脸色泛紫之色慢慢褪去,稍微恢复了些血色,解毒丸在她体内,想必正逐渐生效。
青黛察觉到他眸光,心跳忽然加速,眼神都不知该往哪看,下意识找话题转移自己注意力,“相爷,我这毒,是怎么解的?”
方才沈临舟说曲神医还没到,所以应该还没大夫帮她看过。
“红鸾给的解药。”
“红鸾是谁?”青黛挑眉,这名字有些耳熟,可她想不起来。
他卖了个关子,嗓音清冷:“待会你就知道。”
很快,二人便回了松墨院。
萧策看到沈煜将人抱回来,惊的说不出来。
玄影也瞪大了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青黛忙低声说:“相爷放奴婢下来吧。”
她说着,明显感到脸颊热了些。
沈煜贴心,怕她身子虚站不住,让玄影去搬了把椅子过来。
于是,其他人站着,她坐着。
青黛坐如针毡,这种特殊待遇,让她心情有些微妙。
直到萧策说:“你帮我挡了一箭,于情于理,我欠你人情,我欠的的就是沈相欠的,你莫要与他客气!”
青黛:“……”
不客气真的对吗?
不过现在,她最关心的是,沈煜说的红鸾……
她打量着跪在地上丫鬟打扮的陌生女子,从身形上看,与莲儿别无二致。
她道:“你就是红鸾?”
红鸾抬头看向她,却是说:“我真想不到,沈相在拿到万毒解后,竟真选择给你用!”
万毒解?是曲神医的药!
青黛上辈子听师父提及过曲神医。
说与曲乐师出同门。
师父擅医,曲乐擅毒。
离开师门后,师父洒脱,云游行医,曲乐却以毒害百姓再为之解毒寻乐。
二人几乎天差地别。
曲乐的万毒解,能解他研制出来的所有毒,也就是说……
沈煜体内的毒,极有可能也是曲乐手笔,原本他是有机会服下解药的,却把机会给了她?
“本相不会在拿自己的命赌。”
他的声音适时响起,似乎在给她心中疑惑做解。
话落,他又开口:“方才,你想提什么条件?”
这话显然是对红鸾说的。
药救了青黛,沈煜愿给她个机会。
红鸾原以为必死无疑,救阿兄也是无望了,早已做好赴死准备,听到他这话,眼睛都明亮了起来,“我是想说,药给了相爷,若能救得青黛,能否请相爷收留我,并帮我救出阿兄?”
在玄影说出阿兄入狱真相那一刻,红鸾便确信,沈煜是比六殿下更为靠谱的主子。
至少不会让她担惊受怕,怕承诺得不到兑现。
沈相是盛京之内,公认的虽薄凉却守约之人。
“拿出药只能算你自保之计,如何让本相放心将你留在身边?”
“我将万毒解给了相爷,消息很快会被六殿下知道,回去六皇子府,对我而言,只有死路一条!我想活,想救出阿兄,想侍奉真正值得的主子。”
青黛安静听着,等沈煜下决策,忽然就感受到他的视线。
目光碰撞上的瞬间,沈煜看着她说,“想留在本相身边,你唯一的用处是保护青黛。”
青黛唇角微牵,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沈煜要借她来试探红鸾是否可信,就像过去那段时间试探她一样。
“奴婢领命。”红鸾匍匐下身,没有半分反抗。
从深宫到六皇子府,再到如今的松墨院,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只要能活着,能达到最终目的,怎么活,都是活!
二房那边,曲乐来的时候,已经不见青黛踪影了。
来之前,六皇子特意交代,可以帮青黛缓解体内的毒,不能完全解之,还要再给她下些会上瘾的毒,需定期服用“解药”。
六皇子显然是有心将这丫鬟收为己用。
可他来时,见到的只有沈临舟。
“沈大人!”曲乐摸着山羊胡,满脸不悦,“不是说人命关天,要我来救?人呢?”
见不到青黛,他回去如何跟六殿下交差。
“沈相已为她解毒,带走了。”
“解毒?怎么可能?沈相当年中了我的毒,至今未解,他若有解药,不该先自己服用?会给个丫鬟?”曲乐越想越不对,弧光一闪,意识到了什么,“红鸾背叛了殿下?!”
六殿下这一手棋走错了,让事情都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没再多停留,立即转身匆忙离去。
红鸾若是跟了沈相,只怕会说些不该说的,他得赶紧告知六殿下!
若能趁早灭口,自是最好!
消息带回六皇子府时,夜无骁脸上早已没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抬手扶额,满脸阴鹜,缄默片刻,忽然嘲弄地笑了声:“真是想不到,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丫鬟青黛,竟能这么快搅乱了本皇子的局!”
曲乐俯身作揖:“这丫鬟只怕也不简单,沈大人与沈相皆对其过于上心。”
夜无骁起身,背对着曲乐,“沈临舟如何,本皇子不意外。但能让国相在意的人,本皇子高低得见上一见!这么聪慧又命硬的丫鬟,放眼整个楚国,只怕都寻不得第二个!”
“我还是建议六殿下莫要掉以轻心,既是威胁,除了便是!”
“好啊!”夜无骁转过身来看他,“那曲神医把古兰膏的方子,交出来吧?你与白烁已分道扬镳,何须再记挂着曾与他定下的约?”
“殿下赎罪,旁的,我都能出手,唯独与白烁有关的,不行!”
“你可真是个怪人!也罢,那青黛就不能死,我得从她下手,拿到古兰膏的方子,你难道就不好奇,一个平平无奇的丫鬟,是如何破解古兰膏药方的?”
松墨院——
青黛被红鸾送回房休憩时,为自己诊脉,毒已经解的差不多了,她不禁感叹,这曲神医的药是真厉害,原先她已有毒血封喉之势,快要喘不上气,服下药后,不过须臾,便咳出淤堵的毒血。
她又给自己开了几服清毒的药,让松墨院空闲的丫鬟去取,没有信任红鸾的意思。
她与沈煜一样,警惕心极强,要么不轻信,要么不轻易怀疑。
所以在红鸾端着煮好清毒药进来时,她轻蹙着眉,不吭声。
红鸾将药放在她手边桌上,主动开口,“我知道,因为莲儿,你现在不可能再信我,往日各事其主,如今共侍一主,你我算在一条船上了。”
“未必。”
“我阿兄能否活命,如今全凭沈相。我继续与沈相作对,有什么好处?”
“你确定吗?”青黛点她,“比起相爷,六皇子在宫中的耳目应该更多些,你阿兄能撑到相爷帮他洗刷冤屈那一刻吗?”
红鸾未想到这点,原先放松了些的心,霎时又紧绷住了。
耳边再次传来青黛的声音,“我要是你的话,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获得相爷信任,而是好好想想,如何能稳住六皇子那边,为救出阿兄再争取些时间!”
“怪不得沈大人与沈相都对你特殊,青黛,你是真聪明!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何能稳得住六皇子,不让他对我阿兄下暗手?”
青黛没拒绝她,但也没给太直接的办法,只是凌磨两可的说:“现在这最被动的局面,刚好是能迷惑六皇子的关键,就看你如何应对了。”
“谢谢。”红鸾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时间紧迫,她没打算在青黛这儿多留。
临走前说了句:“药趁热喝吧!我说了想留在沈相身边,就不会动手脚。况且,你会医术,我瞒不过你的。”
红鸾关上门出去了,脚步声走远,青黛才端起药碗仔细闻过,确认没有问题,屏着呼吸,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蔓延至舌根,青黛将碗放回桌上,靠坐在床边,望向窗外,心事重重。
这一世,她只想拿到放奴文书寻到家人,过普通的日子。
然而,依当下局势来看,她似乎已卷入一场浩大的权谋争斗中,再难轻易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