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的余音彻底散尽之后，贾富贵和俞静心继续走了一段路。路边的地形开始变得比之前平坦了一些，像是有某种力量在不断地修正着地面的起伏。贾富贵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贾富贵在路边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来，俞静心也跟着坐下来。贾富贵坐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贾富贵闭着眼内视了一段，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准备好。
大爷的金光亮了起来，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定。亮起来之后就没有再闪烁，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道一段很长的话。蝌蚪文从大爷的纸页上浮现出来，不是一行一行地排列，而是密密麻麻地同时铺开，像是一整篇被压缩过的文字在同一时间展开成了完整的篇幅。那些蝌蚪文的排列密度比贾富贵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极窄，像是在有限的纸面上挤进了尽可能多的内容。
贾富贵的目光沿着那些蝌蚪文一行一行地移动，把那些文字逐字读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像是一个正在把一段很久没有被念过的话重新放回空气中的人。蝌蚪文的排列速度跟贾富贵念读的速度保持着同步，贾富贵念完一行，下一行就紧接着浮现出来，像是大爷早就把所有的内容准备好了，只是在等贾富贵来读。俞静心坐在贾富贵对面，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贾富贵念出来的每一个字。
贾富贵念到“天道自己砍掉的一部分”时停了一下。那七个字在贾富贵嘴里停留的时间比前面的句子都长，像是那些字在贾富贵的喉咙里搁置了一下才被放出来。俞静心看到贾富贵停顿的时候没有催，俞静心只是等在那里，等贾富贵重新接上后面的内容。贾富贵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往下念，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贾富贵的声音变轻了一些，像是那句话的重量比前面的内容都沉：“你走进去，等于走回自己的起点。”贾富贵念完最后一句之后没有再开口，蝌蚪文在贾富贵念完之后没有立即消失，在大爷的纸页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留出空间让贾富贵把最后那句话再消化一遍，然后才缓慢地褪去，像退潮一样收回了纸页表面。
贾富贵坐在原地没有道话，俞静心也没有道话。俞静心在贾富贵念完那一段之后把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像是把一张被折起来的地图重新展开放在桌面上对照了一遍。绝魂岭不是一个藏宝的地方，不是一个埋骨的地方，它只是一个被天道自己砍下来的零件，废弃之后被丢进了天界边缘的某个角落。而贾富贵的道玄神体跟它是同源的，走进去不是去探索陌生的领域，是回到自己还没有被拆分出来之前的位置。贾富贵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开口，贾富贵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情：“天道把它砍了，它怕天道吗？”
贾富贵问完之后就坐在那里等着。丹田里二爷亮了起来，金光平稳地亮着，蝌蚪文开始在纸页上游走。那些蝌蚪文在纸面表面来回移动了很长一段，像是有什么话正在成型但到了最后一刻又被收了回去。蝌蚪文在纸页上游走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是要排成一行完整的字，但到了最后一笔的时候又重新散开了。三息之后二爷灭了，金光从亮到灭的过程很干脆，没有渐变，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俞静心看着贾富贵，俞静心看到贾富贵在二爷灭了之后仍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坐着，像是正在等一个虽然没有被道出声但已经被他听见了的答案。
贾富贵伸手握住担山棍，从地上站起来。站直的时候贾富贵道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那它不怕天道，它怕我。”俞静心在贾富贵站起来之后也跟着站起来，没有道附和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站起来站到了贾富贵旁边。风从北面继续吹过来，把刚才被踩乱的沙土重新抹平了一遍。贾富贵重新把担山棍扛回肩上，看向北方偏西的方向，那道裂缝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但它正在前方等着。贾富贵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路，也没有再问二爷什么，因为二爷已经在沉默中给出了回答。那道被天道砍下来的碎片一直在等一个跟它同源的人走到它面前，而那个人现在正在朝它的方向走着。贾富贵迈出了步子，俞静心也迈出了步子，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风中被推向北方。
贾富贵走了一段路之后，俞静心开口问了一句：“你觉得它是在等你，还是在怕你？”贾富贵没有立刻回答，贾富贵又走了一段，然后道：“等和怕不一定是对立的，等久了的人，靠近的时候都会怕。”俞静心没有接话，但俞静心把这个回答收了进去，像是把一块新的碎片放进了正在拼合的图案里。天色正在缓慢地向晚，云层在头顶聚拢又散开，像是在反复确认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否还在正确的轨道上。贾富贵的手套上那行字仍然安静地贴在内侧，没有被沙土磨掉，没有因为刚才那些震动而模糊。俞静心腰间的纯沟剑温度还维持在那个略高于体温的数值上，剑刃的淡红色也没有褪去，像是剑已经适应了那层颜色，像是它本就应该一直是这个颜色。北方偏西的方向在地平线的边缘微微亮着，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地表以下渗出来的微光，极淡极薄，像是一道被压在地平线下面的灯带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等着他们走到足够近的位置才能看清它的边缘。贾富贵看到了那道微光，俞静心也看到了那道微光，两个人同时加快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比之前更坚决了一些。那道微光在他们视野中不断延伸，越走越近，裂缝的轮廓正在从地平线以下缓慢地抬升，像是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