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和俞静心走出那条通道的时候，光线变了一些。通道尽头没有门，没有屏障，就是一条直路走到底，然后地面忽然开阔了。两个人站在通道出口处，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地面平整得像被人反复压过，没有起伏，没有裂缝，没有树，没有草，连石头都没有。天是灰的，不是云遮住的那种灰，是那种从内到外就是这个颜色的灰，像是一整片天空被人抽走了颜色之后剩下来的底色。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干冷的，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过后的气息，不刺鼻，但闻久了会觉得肺腔里多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感。
贾富贵在通道出口站定，没有急着往荒原深处走，把担山棍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面上，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俞静心也停下来了，站在贾富贵旁边，把纯沟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半寸，看了看剑刃的颜色，确认淡红色没有变化，又插了回去。两个人在通道出口站了一段时间，没有商量，没有对话，但都做了同一个决定——不再往前走了，不急着进入绝魂岭深处，先在边缘停下来，看清楚再道。
贾富贵在通道出口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盘着腿，把担山棍横在膝上，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俞静心没有坐，俞静心沿着通道出口的边缘走了一圈，把周围的地面、天空和风的方向都看了一遍，然后走回贾富贵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绝魂岭边缘的位置，身后是那条已经不再散发任何气息的通道，身前是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荒原深处看不到任何标记，看不到山峦起伏，看不到建筑废墟，看不到任何能被称为路标的东西。
贾富贵在坐了一段时间之后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整理在绝望森林里的那些经历。贾富贵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把自己走过的那些路重新走一遍给自己听：“枯树开口道话，树根上有文字，裂缝里面有光，我摸了一次，它道了一句话，我摸第二次，大爷被吞了一半金光，我又摸第三次，从身体里抽出一根金丝。树根上的文字，后来把地图拼出来了，拼出来的地图画的不是绝望森林，是绝魂岭。”贾富贵道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又看了一眼面前灰白色的荒原，然后继续道：“我在绝望森林里看见了一具尸体，穿着跟我一样的衣服，旁边有半截断棍，指了一个方向。后来那具尸体消失了，只留下一根枯枝，尖端指的方向是北方偏西。”贾富贵又停了一下，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内侧那行刻字：“往前走，别回头，别信它的声音，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刻上去的，但它刻在我手上之后就没有消失过。还有脚底那圈暗纹，形状跟手套上的裂纹吻合，像锁和钥匙的关系。”
贾富贵道完这些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等俞静心接下那段话。俞静心在贾富贵停顿之后接了过去。俞静心道：“我在路上遇见了一面湖，湖里倒映的是你小时候的脸，你站在平邑县的老屋门口，门框边靠着一个紫色官袍的人影，那个人影朝我点了一下头。还有一棵老树，树干上刻着'俞静心，别来'，笔迹是你的，但刻痕至少有一千年。我在路上遇见了另一个自己，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连万毒的气息都一样。那个'我'对我道'换我去吧'，然后就消失了。”俞静心道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继续道：“无头将军的铠甲碎片在我怀里发烫，碎片上浮现出一行字，道绝魂岭里有我的死也有我的活，让我自己选。我还在路上踢到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底部刻着一个名字，我不认识那个名字，但看到名字的时候我哭了。”
俞静心道完之后也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给那些经历留出被消化的空间。两个人坐在绝魂岭边缘，各自把自己从绝望森林里带出来的东西摆在了面前，像是把一路背来的包袱打开来清点了一遍，确认了里面还剩什么，确认了什么东西可以放下不再背了。灰白色的荒原在两个人面前铺展着，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没有任何声音，像是一片被放在那里很久很久的地面，正在等着有人走到足够近的位置才会展示它内部藏着的东西。贾富贵把担山棍重新竖起来握在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俞静心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绝魂岭边缘，看着面前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身后的通道在他们站在边缘之后开始缓慢地变得模糊起来，通道入口的边缘正在像被风磨平一样渐渐淡去，像是通道本身正在从他们身后的地面上缓慢消失，像是绝魂岭正在把入口封上，不再允许任何人沿着那条路原路返回。贾富贵没有回头看通道的变化，俞静心也没有回头，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的灰白色荒原上，那片荒原在他们的注视中仍然保持着那种干燥的、被压平了的姿态，像是在等着他们迈出第一步。
而绝望森林那边，在贾富贵和俞静心走出通道之后，枯树已经重新长出了绿叶，树皮不再剥落，裂缝已经合拢得看不出痕迹，树根上的文字已经不再流动了，像是一棵普通的古树正在经历一个普通的春天。万古鬼影也不再出现了，雾气散尽之后那些树影后面再也没有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站在那里。有人路过的时候发现以前连边缘都进不去的森林现在可以正常通行了，消息传开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传道是禁地自己解封了，有人道是有什么人完成了禁地的考验所以禁地失效了。消息传到绝魂岭边缘的时候，贾富贵和俞静心已经在边缘住了下来。两个人没有深入荒原，贾富贵在边缘找了一处略微凹陷的位置，把担山棍插在旁边，俞静心用纯沟剑削了几根木桩，两个人在那一小片凹陷处搭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简易住处，不高不大，但够两个人待着。绝魂岭的荒原里没有风沙侵袭他们的住处，像是那片荒原本身也在跟他们保持距离，贾富贵和俞静心坐在这个简易的住处里，看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不道话，不上前，不撤退，像是两座正在等着什么东西自己现身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