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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绝境休整,炊烟现踪

    贾富贵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位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贾富贵已经顾不上辨别方向了,反正只要还能跑,只要身后的追兵还没有追上来,往哪个方向跑都是一样的。

    贾富贵跑到后来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是靠着身体本能在往前迈,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在发软,脚底板麻木得像踩在棉花上。

    俞静心趴在贾富贵背上,感受着贾富贵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没有道话,也没有让贾富贵停下来,只是把脸贴在贾富贵的后颈处,安静地待着。

    后背那种被什么东西锁定的感觉消失了。那种从后脑勺往下滑过整条脊椎的压迫感在某个时间点忽然断了,像是追兵在某个距离上停住了脚步,没有再继续跟过来。

    贾富贵又跑了一段路才敢放慢速度,停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没有知觉了,靠着旁边一块突出来的岩石才没让自己直接坐在地上。

    贾富贵的脑子在停下来之后才开始重新接收身体的信息——热汗轰的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像是被堵了很久的闸门突然打开了,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袍上,后背的衣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前胸也是一层薄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贾富贵身上的味道不好闻,汗味和绝魂岭灰白色地面特有的干燥尘土味混在一起,像是被反复闷过又晾干再闷过的旧衣料。

    俞静心从贾富贵背上下来之后没有退开,俞静心站在贾富贵面前看了贾富贵一眼,看贾富贵那张被汗浸透了的脸,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手绢,开始给贾富贵擦汗。

    俞静心擦得很慢,先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顺着额角往下淌的汗珠吸干,然后沿着太阳穴擦到两颊,再到下颌,像是正在用一个接一个的细密动作把贾富贵身上那层疲惫一点一点地揭掉。

    手绢的布料是软的那种,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不刺不磨,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像是俞静心在采灵植的间隙自己洗过的手绢,被体温捂了一段时间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贾富贵没有躲,任俞静心擦着,手垂在身侧,腰弯着,像是正在用站着的方式恢复体力和意识。俞静心擦完贾富贵的脸之后又翻过手绢的另外一面擦了擦贾富贵的脖子和耳后,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在用这些动作替贾富贵把刚才那段逃跑路线上积累下来的紧张和疲惫全部收走。贾富贵等俞静心把手绢收回去之后才直起腰来,道了一句:“好多了。”俞静心把手绢叠好放回怀里,没有道不用谢,也没有道辛苦了,只是站在贾富贵旁边,等着贾富贵完全缓过来。

    四周仍然是漆黑一片,但那种黑跟绝魂岭入口处的黑不太一样,更深、更沉,像是光线在这里已经被完全抽干了,地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在黑暗中融成了一体。

    贾富贵注意到那些噬魂飘动的方向在发生变化,在贾富贵和俞静心停下来之后那些灰白色的影子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在不远处的位置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来回移动着,像是在用巡逻的方式确认这两个人的位置,但又没有采取任何攻击性的动作。那些噬魂兽在远处的地面上留下了沉重的脚步声,但脚步的方向是横向移动的,不是朝贾富贵和俞静心的方向走,像是在绕着两个人所在的位置走一个很大的弧形。

    贾富贵注意到其中一只噬魂兽在经过两个人附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颗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朝着贾富贵和俞静心所在的方向侧了一侧,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那只噬魂兽的头颅又转了回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变化,像是正在困惑,像是一个正在试图理解某种它无法理解的事情的存在。

    贾富贵没有在那里继续站着,贾富贵找了一处山体,用担山棍在岩壁上挖了一个洞。洞不深,刚好够两个人侧身坐进去,洞口用碎石和沙土虚掩了一下,能挡住噬魂和噬魂兽的视线,又能留出一道极小的缝隙用于观察外面的动静。贾富贵和俞静心在洞里坐了一夜,没有点灯,没有道话,只有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替着。

    天亮了。绝魂岭深处的天亮比边缘来得更晚一些,灰白色的光是从地面以下向上渗透的,像是光线本身正在从岩石和泥土的缝隙中渗出,而不是从天空中降下来的。贾富贵爬出洞外,站直身体,环顾四周。这个地方贾富贵从来没有见过,跟之前走过的所有区域都不一样。

    地面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浅褐色,地面上的裂缝比之前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沙土覆盖在岩石表面。远处的天际线上看不到巨兽的身影,也没有噬魂的灰光在飘动,像是一片被绝魂岭本身遗忘的区域。贾富贵站在那里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头涌上来一种道不清的感觉,有害怕,也有紧张,带着一种对未知的天然警觉。贾富贵正准备回身叫俞静心出来确认一下方向,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远处山脚下的一缕烟,不是那种灰白色的烟,是带着一丝温度的、缓缓升起的缕状烟柱,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贾富贵愣了一下,把俞静心喊了出来。

    俞静心走到贾富贵旁边顺着贾富贵的目光看过去,那缕烟确实存在,从山脚下的某个位置缓慢升起,上升一段距离之后被风吹散成更薄的一层,然后又从底部重新续上来。

    俞静心确认了那是炊烟,是有人在烧火做饭时才会产生的炊烟,有颜色的,有厚度的,有固定上升路径的,不是绝魂岭那种随机飘散的灰白色雾气。绝魂岭深处有村庄,有人在里面住着。贾富贵和俞静心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兴奋,和害怕。

    能在绝魂岭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原住民,必定有独特的手段,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掌握了某种跟绝魂岭共存的规则。那种独特的生存方式对两个外来者来道是好是坏,贾富贵和俞静心都道不准。贾富贵把担山棍握在手里,看了一眼远处的炊烟,又看了一眼俞静心。

    俞静心没有道话,但已经把纯沟剑挂好了,万毒在掌心里聚了一下又散开了,像是正在用触感确认自己的状态。两个人朝着炊烟的方向开始移动,脚下的灰白色地面逐渐过渡成了浅褐色的沙土路面,空气里的干燥气息也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日常居住空间的湿润感,像是这片区域有自己的微气候系统,跟绝魂岭其他部分的干燥环境不太一样。

    远处的炊烟还在持续升起,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频率,像是正在用固定节奏向外界的访客传递一种信号。贾富贵不知道那个村庄里的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纳外来者,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但贾富贵知道在绝魂岭深处能碰到一个有人住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值得去尝试靠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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