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万墟海域的上空铺展开来，灰青色的海面被最后一缕天光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
海风从南面吹来，穿过主岛中央那片开阔的空地，将云昊的衣袍下摆掀起又放下。
他站在石阶前方十余丈处，与殷玄霜隔着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空地相对而立。
暗金色的光丝在他指尖流转，九霄破虚指的雏形如同一根被压到极致后无声延展的细针，尖端流转着一层几不可见的锐芒。
他知道自己不敌。
大罗境与仙君之间的差距，他在与殷玄霜对视的那一刻便已经清楚地感知到了。
这种差距不在于仙力的浑厚程度，不在于法则感悟的深浅，而在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殷玄霜的周身自成一片天地，那方天地中的法则由她制定，从她指尖流出的每一缕力量都带着那方天地的意志。
混元仙力再浑厚，也只是在既定的天地规则中运行；而仙君之力，本身就是规则。
但他还是想试试。
混元十二重，大罗境大圆满，九霄破虚指虽然只是小成但已经能撕裂虚空，建木虚影的全力加持能将他的战力短暂推向大罗境的极限。
还有魔域、魔咒、九大道果、宝瓶。
他身上的每一张牌都想在仙君面前亮出来试试，哪怕只能逼出对方三成力，也能让他看清那条横亘在大罗与仙君之间的鸿沟究竟有多宽。
殷玄霜看着他指尖那道暗金色的光丝：“九霄破虚指，确实是好东西。可惜你才练到小成，连入门都算不上。用这个来对付本君，无异于拿一根绣花针去刺一座山。”
她抬手，虚空随意一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巨手，巨手的轮廓模糊却厚重，五指张开，朝着云昊的方向缓缓压来。
巨手的速度不快，但每下落一分，地面便下沉一分，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如同一座正在移动的山岳压了下来。
云昊没有退。
全力催动九霄破虚指，暗金色的光丝在指尖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暗金色虚影，如同一柄倒悬的剑尖朝上刺去，迎着那只巨手的掌心。
光丝刺入巨手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如同金属在极为坚硬的表面上反复刮擦。
暗金色的虚影在巨手的压迫下开始弯曲，裂纹从尖端向根部蔓延，三息之后碎裂成漫天光点。
云昊的身体被那股余波震得向后退了半步，嘴角已经溢出一丝血迹。
殷玄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九霄破虚指在你手里，可惜了。如果你修到大成，这一下倒还能让本君用上两分力。小成，连本君一指都不够看。”
她屈起手指，如同在逗弄一只试图挠人的猫。
巨手合拢了五指，将云昊连同他周身那片魔域攥在其中。
建木虚影在巨手的压迫下剧烈震颤，四片暗金色的叶子同时亮起，将压力层层抵消，但每一次抵消都让那片虚影的边缘黯淡一分。
云昊体内的混元仙力在巨手的挤压下疯狂运转，经脉壁上的暗金色纹路亮到了极致，建木之力的根须从丹田深处延伸出来撑住骨骼和血肉，魔元在经脉中翻涌着抵抗外来力量的渗透。
他没有倒下。
嘴角的血迹已经顺着下巴滴落，在石面上砸出细碎的红点，混元仙力在体内反复震荡，但他的背依旧挺直。
殷玄霜看着他站稳的姿态：“还能站着？倒是比你那些手下多撑了一会儿。”
她没有急着结束，那只巨手缓缓松开，收回了半空中，如同猫在戏弄老鼠时松开爪子，让猎物喘一口气再继续。
“本君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功法传承和九霄破虚指，本君不杀你。”
云昊没有说话。
深吸了一口气，将混元仙力重新凝聚。魔域骤然扩张，九色灵光与黑色魔气在魔域边缘疯狂流转。
三十个魔影分身从黑暗中涌出扑向殷玄霜，魔火咒与魔雷咒同时凝聚，暗金色的火焰与九色雷电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光柱，迎头轰去。
九大道果在丹田中同时震颤，金木水火土风雷时间空间，九种道则的光芒汇聚成一道更加凝练的光柱，与魔域的力量叠加在一起。
这一瞬间将所有手段同时催动到了极致——魔域、魔咒、道果、建木虚影、九霄破虚指的残余威能，全部压缩在那一击之中。
殷玄霜看着那道迎面轰来的光柱，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极轻，如同蜻蜓点水。
一点落下时，云昊全力凝聚的那道联合攻击在半空中骤然停滞，然后从中心开始崩解，暗金色的火焰熄灭。
九色雷电消散，魔影分身碎裂成缕缕黑烟，建木虚影的枝干上出现了密集的裂纹，九色灵光如同被抽走了支撑的灯笼，黯淡下去。
云昊的身体被那股反震的力量轰飞出去，撞在石阶旁的一根黑色石柱上，石柱应声断裂。
他落在碎石堆中时口吐鲜血，感觉到胸口的肋骨断了数根，建木之力正在拼命修复那些损伤，但修复的速度远不及破坏的速度。
经脉壁上出现了数道裂纹，混元仙力在体内紊乱地流淌，如同被搅浑的水流。
殷玄霜看了他一眼：“这次还活着。你的命确实比本君预想的硬一些。但你还能接几次？”
她踏前一步，抬起的掌心中再次凝聚出那团近乎透明的光芒，这一次的光芒比前两次更加凝练厚重，如同一小片被压缩到极致的天穹悬浮在她掌心。
目光落在云昊身上：“小家伙，该结束了。本君杀你之后搜魂，自然能得到功法和九霄破虚指。你那些抵抗，不过是让本君多等了几息而已。”
云昊撑着断裂的石柱站了起来。
断骨在体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咬牙忍着没有出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混元仙力消耗了七成，建木虚影的光芒黯淡了大半，魔域的边缘正在缓慢消散。
那些曾经让他纵横大罗境的底牌在仙君面前如同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差距太大了。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大罗境与仙君之间的那道鸿沟，不是靠混元仙力的特殊性、不是靠多种力量体系的叠加、不是靠几门神通的组合就能跨越的。
殷玄霜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仙君神通，只用了几次随手拍出的掌风，就已经让他重伤垂死。
殷玄霜的那一击落了下来。
掌心中的光芒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朝着云昊的头顶轰来。
光柱的速度不快，但在他此刻的状态下根本来不及闪避，如同看着一座山在眼前缓缓倾覆却无处可逃。
云昊准备豁出去了。
即便是暴露宝瓶的秘密，也要奋力一搏。
温润的白色宝瓶在他怀中微微发热，瓶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急促和紧张：“主人——瓶儿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天际之上落下，不大却清晰地覆盖了整座岛屿。
“哼，好大的威风。”
风云变色。
万墟海域上空那些低垂的云层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一锅凝固的浓汤。
云层翻涌着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道宽阔的天隙，天隙中透出的光芒将整座岛屿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淡紫色光晕中。
一道倩影从天隙中走出，脚步落在虚空中却如同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一阵细微的涟漪。
她抬手随意一挥，殷玄霜轰向云昊的那道光柱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溃散，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
紧接着她的手掌翻转，一道淡紫色的光芒反手拍出，速度之快连肉眼都无法捕捉，精准地撞在殷玄霜面前那层无形的护体屏障上。
殷玄霜的身形被震得向后连退了数步，脚下的岩石碎裂，留下一道道裂痕。
殷玄霜的脸色骤然变化。
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天隙中那道身影，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诧：“精玄——是你！”
精玄仙君落在地面上，依旧穿着那身淡紫色的长裙，长发在暮风中没有丝毫凌乱。
她的面容看起来依旧慵懒，但眼底的冷意让她的气质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方仙域的主宰。
没有看殷玄霜，先是转头扫了一眼倒在地上或勉强站立的木渔舟、薛至柔、雷虎和青角灵鳌，然后目光落在云昊身上，停了一瞬，确认他还能站着之后，才转向殷玄霜。
“殷玄霜，你倒是出息了。”精玄仙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仙君的身份，对一个混元修士下死手。你就不怕天界镇压了你？”
殷玄霜面色阴沉：“精玄，本君在办殷家的事。殷破天是他杀的，殷九霄是他伤的，本君来讨个公道。”
“公道？”精玄仙君冷笑：“你一个下位仙君，跑到本君的地盘上以大欺小，还有脸说公道？
殷破天当年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殷九霄拦路抢令牌你心里也清楚。你的人不占理在先，输了技不如人，你还有脸来替他出头？”
殷玄霜的脸色更加难看，但在精玄仙君出现后的几个呼吸内已经感知到了她的气息与自己记忆中截然不同。
她盯着精玄仙君，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何时进阶的中位仙君？”
精玄仙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在原地，周身那层淡紫色的光晕如同缓缓流转的薄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殷玄霜在她的记忆中确实还是下位仙君，两人境界相同。
但此刻殷玄霜能清晰地感知到，精玄仙君周身那层光晕中蕴含的力量层次比她自己高出整整一阶，如同一片浅水与一座深潭的区别。
如果动手，她讨不到半分便宜。
她的语气软了半分：“精玄，本君与你素无恩怨。你为了一个区区大罗修士，要与本君为敌？”
精玄仙君看着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区区大罗？他……”
她伸手指了指云昊：“他你惹不起。本君保定了。怎么，你要打？那就去天界打。”
态度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殷玄霜与她对视了片刻，从精玄仙君的目光中没有看到任何退让的迹象。
天界二字从精玄仙君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笃定，仿佛她随时愿意将这场争端搬到天界的规则之下去解决。
殷玄霜的胸中翻涌着不甘和怒火，但她知道再僵持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她还有一个侄女被困在某个位面等着她去救援。
收回目光，声音冷硬：“我们走。”
转身朝着殷九霄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碎石堆中传来，不算大却格外清晰：“殷九霄留下。”
云昊撑着断裂的石柱站起身来，断骨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的目光落在殷九霄身上时如同钉住了一般。
脸上的血迹已经半干，衣袍破烂不堪，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动摇。
殷玄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意外：“小辈，你说什么？”
云昊说：“殷九霄上次从我手里逃了，这次不会再让他走。”
殷玄霜的目光冷了下来：“殷九霄是殷家的人，本君带他走，你拦得住？”
云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拦，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殷九霄的方向，目光如同铁钉一般钉在原地，不动也不退。
精玄仙君在这时候动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点，一道淡紫色的闪电从指尖飞出，速度极快，穿过空气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风声都没有带动。
闪电的目标是殷九霄。
殷九霄在那一瞬间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同时拼命催动护体仙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厚实的屏障：“姑祖救我。”
殷玄霜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精玄仙君居然会对殷九霄动手。
中位仙君在三千仙域对下位仙君的晚辈出手，这在大仙域之间的规矩中并非完全被禁止，但极少有中位仙君会主动做这种事，因为这意味着彻底撕破脸。
她抬手想拦，但精玄仙君那道淡紫色闪电的速度远超她的反应，在她抬起手掌之前便已经穿过了殷九霄凝聚的那层护体屏障，屏障如同纸糊一般碎裂开来。
闪电没入殷九霄的胸口。
殷九霄的身体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从内部瓦解他的仙魂。
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身体在下一秒从内部炸开，化作一团血雾，散落在暮色的海风中。
殷玄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看着那团血雾在风中散尽，再转头看向精玄仙君，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忌惮。
一个中位仙君铁了心要保的人，她动不了。
而她带来的人，已经当着她的面被杀了。
她沉默了很久。
精玄仙君站在原地没有再出手，看着殷玄霜的目光中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云昊也从碎石堆中站直了身体，在暮色中对视了数息，殷玄霜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化为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余下的只有海风、暮色和地面上那一摊正在渗入石缝的血迹。
精玄仙君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银白色流光消失在天际后转身走到云昊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些断裂的骨节和破损的衣袍：“还能走吗？”
云昊说：“能走。多谢仙君。”
精玄仙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慵懒的笑意：“别谢我。你知道我是受了谁之托。”
她朝木渔舟等人挥了挥手：“该治伤的治伤，该收拾的收拾。他死不了，调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说完转身，朝着殿宇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回了一下头：“等你伤好了，来玄天境一趟。我们聊聊那个人。”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穹，然后继续走远了。
云昊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消失，海风从他身前穿过吹动衣袍的残片。
身上的断骨正在建木之力的修复下缓慢愈合，那些痛感如同被持续捶打的铁砧，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撑着断裂的石柱站直了身体，然后一步一步走回殿宇深处那间石室。
木渔舟靠着殿外的石壁坐在地上，薛至柔蹲在碎石堆边按着肩上的伤口，雷虎靠着断柱粗重地喘息，青角灵鳌恢复人形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