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走进中院,钟国胜正蹲在正房门口擦自己的二八大杠。
梁拉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几个孩子在穿堂里追来追去。
钟国胜拿着抹布仔细地擦着二八大杠的泥点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许大茂进来,把抹布搭在车把上,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说了句“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侧身让开门,示意许大茂进屋说。
许大茂跟着钟国胜进了正房。
钟国胜拿起桌上的暖壶倒了杯热水,递到许大茂手里。
许大茂接过搪瓷缸子没有喝,两只手捧着缸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坐在桌子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钟国胜:“国胜,我想好了,跟晓娥一起走,去港岛。”
钟国胜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有急着说话。
许大茂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把这段时间自己怎么想的,怎么反复掂量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许大茂说自己不想变成易中海那样的人,因为没有孩子就费尽心机去算计别人,到头来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四九城这边不具备治疗条件,去了港岛至少还有机会,不管是被娄家甩掉,还是从头开始,自己都认了。
最重要的是晓娥说了,自己是她的男人,走到哪都跟着,自己不能辜负她。
钟国胜看着许大茂那张瘦削了不少的脸,许大茂这个人确实变了不少。
沉吟了片刻,钟国胜给出忠告:“大茂哥,去了那边,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一句话,不要意气用事。活着,只要活着,才有希望和未来。”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钟国胜,用力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过了片刻,许大茂忽然问钟国胜:“国胜,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留在四九城可惜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港岛?”
钟国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
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系统激活时那行小字,需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居住满十年。
想起赵建英那枚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想起赵建英站在院门口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时脸上的笃定。
风暴马上就要来了,而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抬起头看着许大茂,语气平静道:“港岛我就不去了,我在四九城有需要守护的人,也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要做。”
许大茂没有再劝,认识钟国胜这么久,太清楚钟国胜这个人的脾气。
钟国胜拿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
许大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说了句:“国胜,我许大茂这条命是你救的。”
说完朝钟国胜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正房。
许大茂穿过穿堂,走到大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牌子,想起自己曾经在这座院子里趁人之危用三十块钱买钟国胜的耳房,后面吓得吞借条。
也曾经在这座院子的正房里红着眼眶说自己亏欠晓娥。
如果没有这座大院,没有钟国胜,他许大茂大概早就成了第二个易中海。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朝鼓楼东大街骑去。
娄半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托关系弄到的船票,是从天津出发的,日期定在四天后。
这几天娄半城每天待在书房里,把那些带不走的字画、瓷器、红木家具一件一件亲手擦拭干净,然后让老周拿到客厅里,该摆的摆好,该挂的挂齐,整座宅子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娄半城知道,越是临近离开,越不能露出任何异常。
街上已经有了一些风声,胡同里偶尔会出现陌生面孔,眼神四处打量,像是在记门牌号。
娄半城对老周说了句:“东西都留在原位,一件都不带。”
离开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雨水从下午开始下,到了傍晚已经变成了瓢泼之势,胡同里的石板路被冲得锃亮,排水沟里的水哗哗地往低处涌。
娄公馆后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在雨幕中打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管家老周撑着伞把娄半城送上车,然后把几个布袋一一放进后备箱。
布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少量盘缠、几份随身证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整座宅子里那些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红木家具,全部留在了原地,连墙上那幅山水画都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娄半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子上,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宅子。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车窗外形成一道密密的水帘,把门廊下那盏孤零零的壁灯化成了一片模糊的昏黄光晕。
管家老周撑着伞站在台阶上,朝车队挥了挥手。
老周没有跟娄家人一起走,娄半城劝过,老周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到了那边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这里看宅子。
娄半城没有再劝,只是在临行前握了握老周的手。
许大茂坐在后排靠窗的位子上,透过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四九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娄晓娥坐在许大茂旁边,头靠在许大茂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的节奏声和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的哗哗声。
车队驶过鼓楼西大街时,许大茂隔着车窗看到了南锣鼓巷的巷口。
巷口那盏路灯在大雨中孤独地亮着,光线穿过雨幕,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光。
许大茂想起那些曾经欺负过自己、算计过自己、瞧不起自己、使唤过自己的人都去哪了?
易中海吃了枪子,傻柱吃了枪子,阎埠贵吃了枪子,刘海中在砸石头,聋老太太死在了审讯室里,贾张氏和秦淮茹在劳改农场,棒梗在少管所。
自己娶了资本家小姐,被人说是自毁前途,窝窝囊囊地当了多年放映员,现在正坐在一辆驶向港岛的汽车里,身边靠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嫌弃过自己的女人。
这些人都没了,自己还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未来。
车队驶出城区后拐上了通往天津的土路。
雨渐渐小了,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许大茂低头看了娄晓娥一眼,娄晓娥把头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在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下微微颤动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臂弯里。
许大茂把手覆在娄晓娥的手背上,娄晓娥的手温暖而干燥,指腹上有洗衣服磨出的薄茧。
许大茂想起钟国胜那句话,想起自己那副被检查报告压垮了所有尊严的狼狈样,想起自己红着眼眶说要把亏欠都补上时的决心。
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着,到了港岛,不管遇到什么,先活着。
只要活着,才有机会治病,才有机会和晓娥有自己的孩子,才有机会在逢年过节时给钟国胜捎一封信,告诉他,大茂哥在那边过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