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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许大茂初到港岛

    几天后,李怀德私下请钟国胜吃饭。

    还是东四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个老包间。

    李怀德比钟国胜早到,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李怀德没有让服务员续热水。

    钟国胜撩开布帘进去时,李怀德抬起头,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李怀德的笑容是挂在脸上的,嘴角一翘,眼角堆几道笑纹,三分真诚七分客套,让人看着舒服。

    今天李怀德的笑容是从脸上硬拉出来的,笑意只停在嘴角,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眼底那层疲惫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

    李怀德站起来拉开椅子,说了句“老弟来了,坐”,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两人先喝了几杯酒。

    李怀德端起酒杯碰了碰,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钟国胜夹了片酱牛肉,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自然。

    但钟国胜注意到李怀德夹菜时筷子在盘子里多停了好一阵子,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李怀德说起革委会筹备的进展,语气平稳,措辞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政工组的名单快敲定了,生产组那边已经跟各车间对接好了调度流程,后勤组还在梳理物资台账。

    听起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李怀德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一句“后勤组那边孟广福还在核实几笔旧账”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钟国胜没有追问,只是端着酒杯陪李怀德喝着,偶尔夹几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又喝了几杯,李怀德放下酒杯,脸上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钟国胜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沉默了很久。

    李怀德忽然叹息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疲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钟国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李怀德那张难得不加掩饰的脸,眼角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平时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

    钟国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怀德。

    以前自己对李怀德的态度从来都是可交不可信,可用不可依赖。

    每次跟李怀德吃饭喝酒,自己都能在李怀德的圆滑里看到投机,在那些“老弟”“老哥”的称呼背后掂量出利益交换的分寸。

    但此刻坐在这张饭桌对面的,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后勤副厂长,不是一个善于投机的革委会主任,而是一个被时代洪流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内心并不情愿、却已经没有退路的人。

    李怀德看着钟国胜沉默的脸,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不用安慰我,也许这就是命。”

    钟国胜把酒杯搁在桌上,看着李怀德伸手去拿汾酒瓶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忽然意识到,李怀德以前总能在夹缝中找到生存空间,杨友信压着他时他在夹缝里,档案上的记过处分压着他时他也在夹缝里,但无论夹缝多窄,他总能找到回旋的余地,总能在两面夹击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风暴已经刮到了轧钢厂上空,风口浪尖上已经没有了夹缝。

    革委会主任这把椅子看似风光,实则是一把架在刀刃上的凳子,坐上去容易,坐稳难。

    钟国胜看着李怀德把瓶中最后一点残酒倒进杯子里,酒液在杯底晃了两圈才平静下来,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顿饭,大概是李怀德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卸下伪装了。

    往后这个人坐在革委会主任的位子上,再也不会对任何人露出今晚这样的表情。

    许大茂跟着娄家从天津坐船到港岛,船靠岸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吆喝声混着轮船汽笛的呜咽声,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柴油机的废气味。

    许大茂拎着那个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私房钱的布包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街边的招牌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繁体字和英文交织,红的绿的霓虹灯在大白天也亮着。

    街道上跑着各式各样的小汽车,有敞篷的,有加长的,车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打扮更是让许大茂看直了眼,年轻姑娘穿着收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卷,踩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走过。

    有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肩上挎着小皮包,耳朵上缀着亮晶晶的耳环。

    男人们有的穿着笔挺的西装,有的穿着花衬衫配白裤子,墨镜往脸上一架,派头十足。

    许大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是下了船之后特意换上的最干净的一件衣服。

    可站在这些人面前,许大茂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土气。

    下意识把布包往身前挪了挪,遮住了衣服上的一块油渍,脚上那双解放鞋不自在地在石板路上蹭了蹭。

    旁边的娄晓娥也是一脸拘谨,她虽然在四九城过惯了大小姐的日子,但港岛的时髦和繁华还是让她有些局促。

    娄晓娥一只手抓着许大茂的袖口,另一只手拎着行李,眼睛不敢像许大茂那样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跟着接应的人往前走。

    娄谭氏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式旗袍,表情倒是镇定,但紧紧抓着包袱的手指也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接应的人是娄半城大房派来的,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浓的港岛口音,语速很快,许大茂只听懂了一半不到。

    那人领着一行人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栋旧式公寓楼,打开了几间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每间房里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搁着一盏台灯和一只杯子。

    窗户正对着后巷,能听见楼下茶餐厅伙计炒菜的滋啦声和收音机里播放的粤语歌曲。

    许大茂和娄晓娥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隔壁是娄谭氏的房间。

    几人把行李放下之后就被客气地告知“老爷这几天在忙生意上的事,请几位先休息,有什么需要跟佣人说”。

    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说一口港岛白话,许大茂跟她打了好几次手势才要到了一壶热水。

    许大茂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给娄晓娥,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后巷晾衣竿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晃荡,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在四九城的时候,自己好歹是个放映员,八大员之一,走到哪个公社都有人管自己叫许师傅。

    到了这里,连跟佣人要壶热水都得比划半天。

    接下来的几天,娄半城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住。

    娄半城忙着跟大房那边对接港岛娄家生意的现状,娄家在港岛有些底子,大房带着子女早年就过来了,在这边经营了几处酒楼和一家贸易公司。

    娄半城来了之后要把原来的盘子重新接过来理清账目、摸清门路、跟大房那边重新划定权责,忙得脚不沾地。

    许大茂几个人每天待在公寓里,除了在附近几条街走走逛逛,什么事也做不了。

    说是“自己人”,但许大茂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不,比客人还尴尬,客人好歹是来串门的,住几天就走了,他们是要靠娄家养着的。

    大房那边的子女偶尔过来串门,说话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让许大茂浑身不自在。

    许大茂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但不知道要当到什么时候。

    许大茂也试过去外面走走,想看看能不能找个自己能干的事。

    沿着后巷走到主街上,看见一家电器铺门口贴着招工启事,便鼓起勇气推门进去问。

    老板用白话问了许大茂几句,许大茂磕磕巴巴地用普通话回答,老板听不懂,许大茂也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两人比划了半天,最后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不要不要”。

    许大茂红着脸从铺子里退出来,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哑巴。

    语言不通,自己连最底层的零工都找不到。

    娄晓娥和娄谭氏也是一样,娄晓娥虽然念过几年书,但学校里教的是普通话和俄语,港岛白话对娄晓娥来说跟外语差不多。

    娄谭氏更是只能待在房间里,连出门买菜都不敢,怕听不懂人家说话被坑被骗。

    除了语言不通之外,就是无聊。

    以前在四九城的时候许大茂每天骑着自行车下乡放电影,幕布一挂机器一开,几百号人坐在打谷场上仰着脖子看电影,那叫一个威风。

    现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消遣就是打开窗户听楼下茶餐厅的收音机,连广播内容都听不太懂,只能听听粤语歌的调子。

    许大茂觉得自己快闲出病了。

    一天晚上,娄半城难得回来吃饭,大房那边也来了几个子女,满满当当坐了一桌。

    桌上摆着白切鸡、清蒸石斑鱼、蜜汁叉烧、蚝油生菜,都是港岛本地的家常菜,比四九城那会儿吃得好得多。

    饭桌上大房的子女用白话跟娄半城汇报酒楼最近的经营状况,偶尔夹杂几句英文,许大茂坐在娄晓娥旁边默默地扒饭,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盘菜,不插话,也插不上话,那些白话和英文就像一堵透明的墙,许大茂坐在这边,隔着墙看着那边的人谈笑风生。

    许大茂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吃到一半,许大茂把碗筷放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茶水,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厚着脸皮开了口。

    “爸,我想学港岛话。”

    许大茂的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大房的子女们转过头看许大茂,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个来投靠的许大茂平日里在饭桌上永远是最沉默的一个,今天居然主动开口提要求了。

    许大茂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说自己语言不通,连问个路都问不明白,想学本地的语言,以后至少能帮家里跑跑腿做点事。

    娄半城放下筷子看了许大茂一眼,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有这个心就好,明天我让人帮你找个先生。”

    许大茂低下头继续扒饭,心里那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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