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元月五日。
虽说是处于日本南方,但肥前国松浦郡的正月,依然透着凛冽的寒意。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飘下雪花。
“嘎吱!.....”
清晨,伴随着沉重的“嘎吱”声,松尾城二之丸的大手门被缓缓推开,上面沉重的吊桥也被缓缓的放下。
不久,就有一顶装饰华丽的小轿,由两名身强力壮,穿着草鞋,外面穿着一身厚实麻布衣衫,头上绑着钵卷的轿夫抬着,从本丸里面驶出。
日本战国时期的“架笼”
轿子前后,紧紧跟着四名穿着素色和服小袖、头戴仕女笠的女仆。
她们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迈动着小碎步紧紧跟着,生怕落后了半步。
而在轿子的周围,还有一队穿着御贷具足或者腹当甲具,头戴涂着黑漆的阵笠,全副武装的十人常备军严密的护卫着。
带队的武士骑着一匹矮小的与那国马,身上穿着一件桶侧胴具足,头上则戴着一顶黑漆铲型前立星兜,背后背着一杆黑菱纹靠旗。
这名叫高田源吾的下级武士,乃是山名家常备军的一名火长,正是这支小队的火长。
他手中执着一杆米多长的薙刀,腰间插着打刀与胁差,正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一行十几人行色匆匆,士兵的甲片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在这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
此时虽然还是清晨,但松尾城的城下町却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松尾城的町屋多为木结构的平房,屋顶覆盖着茅草或杉树皮。
沿街的商铺挂着写有屋号的暖帘,比如某某油屋、布屋、米屋、之类的商铺。
此时,那些商户伙计们已经在掌柜的呵斥下,开始忙着洒扫街道、搬运货物。
碎石板路铺就的街道上,也有一些早晨采买的町民,以及一些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趁着农闲进城寻找活计的农民正在街道上溜达。
当听到整齐的甲片摩擦声,以及武士骑马时的哒哒哒的马蹄声时,街道两旁的町民、商人以及伙计、力役们,顿时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迅速避让到街道两旁的廊屋屋檐下。
他们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低伏在冰冷的泥土上,恭敬地行着大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那华丽的小轿和全副武装的士兵走远,町民们才敢抬起头,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土,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一些八卦之人立刻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嘶……好大的排场啊!这一定是本丸里的哪位大人物出行吧?”
一个米铺的番头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熟人说道。
“那还用说?你没看到山名家的二引两旗帜吗?”
“还有那些护卫的军势,那可是御馆大人麾下的精锐常备军啊!”
”依我看呐!轿子里坐着的,准是御馆大人的哪位夫人。”
旁边油屋的主人抱着双臂,砸吧着嘴说道,眼神中满是对贵族们的向往和敬畏。
在这乱世之中,能拥有如此排场,唯有这片土地的新主宰——山名义光大人的家眷了。
在街道拐角的一家酒屋门前,几个趁着农闲进城干苦力、帮商户打杂的力役,正挑着沉重的木柴。
他们粗糙的双手满是冻疮,身上只穿着单薄破旧的麻布短褐,冻得瑟瑟发抖。
刚才队伍经过时,他们也跪伏在路边不敢多看。
直到此刻队伍走远,这几个力役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去的队伍。
他们盯着那几个戴着仕女笠,身材窈窕的四个女仆的屁股,一个个暗暗吞着口水,互相开着粗鄙的荤笑话。
“嘿嘿,你们看那几个侍女的腰段,真是水灵啊!”
“左边那个才好,屁股够大!要是能摸上一把,折寿十年我也愿意啊!”
一个满脸胡茬的力役猥琐地笑道。
然而,旁边一个名叫权卫的年轻力役,却呆呆地看着队伍中一个少女的背影。
他疑惑的抓了抓自己用麻绳捆绑的杂乱头发,然后皱着眉头,对同伴力吉说道:“喂,力吉!”
“你们看轿子左边那个戴着斗笠的侍女,好像是咱们村的阿春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同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声。
那个满脸胡茬,个子矮小的力吉,顿时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权兵卫的后脑勺上。
他一边捂着肚子哈哈笑,一边笑骂道:“你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阿春?.......她早就被土匪掳上山了,就算没死,也一定被土匪糟蹋的不成样了!”
“你以为她还是你屁股后面跑的那个小丫头?”
说完,他语重心长的对权卫说道:“我看你小子还是清醒一点吧!”
“这些侍女我们也就只能偷偷看看了,可千万别做梦!”
“人家可是领主御馆宅邸里的奉公人!”
“吃的是没有米糠的糙米饭,穿的是好布料,那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吗?”
“趁早收起你那非分之想,就算是最下等的侍女,那也是主家的人,惹恼了武士老爷,小心你的脑袋搬家!”
权兵卫捂着被打疼的脑袋,脸色涨得通红,嗫嚅着不敢反驳。
但目光依然恋恋不舍地望着那个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与怅然。
在这等级森严的战国时代,一旦跨入了武家的大门,哪怕只是个奴婢,也与他们这些随时可能饿死、战死的泥腿子,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而此时,一路向西行进的轿子内,正盘腿坐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
她内里穿着一件柔软贴身的木棉小袖,外面则披着一件华丽厚实的“打褂”,华丽的布料上面用金银线绣着精致的秋草纹样。
她约莫16岁的模样,眉眼虽然算不上十分美丽,但五官清秀,皮肤不如公卿小姐那般白净,但却透着少女的健康和活力。
不过看其妆容,却已经是嫁为人妇了。
她的一头秀发,绾成了这个时代典型的武家妇人发髻,头发上插着一支玳瑁梳背,看起来素静典雅。
此女,正是山名义光颇为宠爱的侍妾,阿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