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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求医

    进入禅院内,入眼便是一座精致的枯山水庭院。

    没有一滴水,却用耙出水波纹的白砂代表汪洋大海,几块形状奇特的巨石错落有致地摆放其中,代表着海中的仙岛。

    这种极致的“空”与“寂”,将日本禅宗的美学发挥到了极致。

    阿妙在走廊前脱下木屐,只穿着白色的足袋,踩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阿春等侍女则留在门外等候,而武士高田源吾则按着刀,带着两名足轻守在茶室外,其余足轻则在外院警戒。

    一名穿着灰布僧袍的小沙弥引路,拉开了茶室的障子门,室内铺着散发着蔺草清香的榻榻米。

    一位年约五旬、留着长须,身披紫袈裟的老僧,此时正端坐在壁龛前数着念珠坐禅。

    此人正是普门寺的住持,宗信禅师。

    宗信禅师看见阿妙,顿时睁开双眼,用爽朗的笑声道:“老衲宗信,拜见夫人,深山古刹,粗茶淡饭,还望夫人海涵。”

    “禅师言重了,妾身冒昧来访,打扰禅师清修,实在是有事相求。”

    阿妙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伏地,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真礼,然后才有些焦急的抬起头。

    她正想说明自己的来意,但宗信和尚却呵呵笑道:“夫人先别急着讲话,请先用茶吧。”

    说完,宗信禅师亲自为阿妙点茶。

    他动作舒缓而充满节奏,先用竹制的茶杓从陶制的茶入(装抹茶粉的小罐)中舀出翠绿的抹茶粉,放入黑釉茶碗中,接着注入沸水。

    最后用茶筅快速而均匀地搅拌,直到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绵密的泡沫。

    这种茶道,最初便是来源于大唐,但却经历了日本的本土变迁,形成了日本人独特的茶道文化。

    “夫人,请用茶。”

    宗信禅师将茶碗转动两下,将正面朝向阿妙,恭敬地递了过去。

    阿妙双手接过茶碗,微微举起以示感谢,然后转动茶碗避开正面,分三口将微苦却回甘的抹茶饮尽。

    最后,用手指轻轻擦拭饮用过的边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这都是她在松尾城中,由吉野家那位出身高贵的春姬公主,教导出来的礼仪。

    “好茶,多谢禅师款待。”阿妙放下茶碗,轻声称赞。

    “夫人谬赞了,不知御馆大人近来可好?山名家一统松浦郡,武威远扬,实乃松浦百姓之福啊。”

    宗信禅师双手合十,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句。

    在这战国乱世,寺庙也需要政治投资,山名义光势头正盛,普门寺自然要极力讨好。

    “主公大人军务繁忙,日夜操劳,但妾身今日前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随后,阿妙便拜伏恳求道:“阿妙今日前来,乃是代表我家主公大殿,请求宗信禅师入松尾城一趟!”

    说完,她便将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就在三日前,山名义光年仅半岁的长女阿鹤,突然开始发烧、吐奶、食欲不振。

    这可把照顾阿鹤的奶娘阿姿,和鹤姬的生母阿松吓得够呛,连忙禀报了义光。

    初为人母的阿松看着爱女病恹恹的样子,这几天一直以泪洗面。

    就连山名义光也从百忙中抽身出来,不时前往看顾女儿。

    然而,这几日松尾城内和领地的所有医师,都已经请来看过,但效果却都是甚微。

    而就在众人愁绪无助时,春姬公主却告知了义光,松浦郡内却有一位名医。

    而这人,正是这临济宗的宗信禅师。

    要知道,日本战国时代,很多的和尚可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们中很多人都精通汉学,和歌,汉字,书法,甚至还有很多是医道高手。

    尤其是临济宗的高僧,其中医术高明者不少。

    然而,令人为难的却是,义光因为推行养殖肉畜的法令,和肥前的和尚们起了冲突,甚至还把几个带头闹事的和尚给关在牢里好一顿伺候。

    虽然最后没有撕破脸,但关系也算是降到了冰点。

    义光身为主君,就算是再心疼女儿鹤姬,也不能亲自前往这临济宗求这群和尚。

    因为那样代表的,就不仅仅是求医问药那么简单了。

    若是他真这么做了,这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代表着他向佛门服软的信号。

    身为君主,即使是再小的君主,其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某种政治意义。

    所以对一个国家来说,君主的一言一行才会受到那么多的约束和规范。

    开疆扩土的初代君王还算好,至少其势力是自己一手打造,自由度还算高。

    但那些继承皇位的帝王可就没这种好事了。

    对此,可以参考一下大明朝有名的纨绔皇帝“万历皇帝”。

    因为一个国本之争,发现自己斗不过这群大明文臣集团的万历,结果直接就来了个摆烂。

    为了恶心文官,他采取了极为不负责任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

    采取"‌五不‌"策略(不朝、不见、不批、不郊、不庙),留中奏疏、空缺官职不补,以此瘫痪行政效率作为报复。

    同时绕开文官,派宦官收矿税充实内库 。

    而其这种作为,带给大明的伤害,便是民间民不聊生,贪官污吏横行。

    要不是有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支撑,大明江山早在万历手上就该完蛋了。

    到此,言归正传。

    听完了阿妙的一番缘由,宗信和尚也顿时陷入了沉吟之中。

    良久,他才长长的宣了一声佛号,叹息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既然是鹤姬殿下有难,贫僧就随夫人走这一趟吧!”

    “那妾身就在此多谢禅师了!”

    阿妙顿时大喜,又是一礼,随后才满脸欣喜的出来茶室,准备前往佛殿参拜。

    参拜之前,阿妙先来到佛殿外的手水舍。

    侍女早已端着木盆等候在一旁。

    阿妙用长柄的竹水勺舀起清冽的山泉水,先洗左手,再洗右手,接着将水倒在左手心,轻轻漱口,最后将水勺立起,用剩下的水清洗勺柄。

    这象征着洗净身心的污秽,以最纯洁的姿态面见神佛。

    走进宏伟的佛殿,高大的十一面观音菩萨像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庄严。

    殿内香烟缭绕,几名僧人正敲击着木鱼,低声诵念着《妙法莲华经》。

    阿妙走到佛像前的拜垫上,双膝跪地。

    旁边的一个侍女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恭敬地递给旁边等候的知客僧。

    知客僧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整整二十枚用红绳串好的永乐通宝,外加两枚闪闪发光的金判。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极其丰厚的香火钱了。

    知客僧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念诵佛号的声音也不由得大了几分。

    阿妙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心中默默诉说着自己的愿望: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信女阿妙,恳请菩萨保佑我的夫君,山名家主义光大人,武运昌隆,早日成就天下人之霸业。”

    “同时……也恳请菩萨垂怜信女,赐信女一个健康的子嗣,让信女能在这乱世中,有个依靠……”

    “最后!....恳请菩萨垂帘,保佑鹤姬公主殿下,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她在佛前深深地叩首,额头触碰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久久没有抬起。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战国时代,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大名,武士,公卿,乃至卑微如尘土的农人和平民,都有许多人将希望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神佛之上。

    祈愿完毕,阿妙便和宗信禅师,以及两个挎着药箱的小沙弥一起,离开了普门寺。

    当她再次坐进那顶华丽的小轿时,天空终于飘下了天文十一年的第一场雪。

    而宗信禅师虽然五十多岁了,但身体康健,走路带风,手中握着一柄禅杖,跟随着队伍慢慢顶着这场小雪往松尾城行去。

    雪花轻轻飞扬着。

    前往松尾城的道路上,一顶小轿,僧人,武士,士卒,侍女的身影,在雪地上越拉越远。

    只留下一行行草鞋踩下的足迹,留在了这洁白的雪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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