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便是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容明轩饱读圣贤书,这些道理自然是懂的。
他只是觉得宋晚棠待他该是不同的,而不是像现在冷静地同他讲道理。
“这怎么能一样?我刚回容家,若母亲被休,我的名声也会受连累。
你为我的名声想想也该帮我母亲求情才对,何况我们之间的情分......”
宋晚棠不耐烦打断他,“我们之间有什么情分?”
容明轩脸色微沉,“你......我从前说的话都是真的,至今也认,你怎能因为退婚就全部否决?”
宋晚棠从他身边走过去,披风的带子擦过他的手背,她没回头。“真心话是经得住往后所有事的,经不住的,都不算数。“
她背着落日走去,背影被落日余晖拉得长长的。
容明轩站在原地,桂树的枯叶落下来,打着旋贴在他的肩头。
他紧紧盯着宋晚棠的背影,眉头皱成了川字。
晚棠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意他的心情,担心他的前程。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发慌。
宋晚棠绕过月洞门,脚步慢了下来。
或许是今日陪太夫人说的话,令她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那天容明轩脚踝肿得老高,靠在棚子里的干草堆上,疼得嘴唇都白了。
她给他生火、烧热水、撕了自己的里衣给他包扎。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攥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带,含含糊糊地说了三个字。
不是“靠得住”。
那三个字令情窦初开的她心口砰砰乱跳。
只是第二天他醒了,烧退了,神色如常地同她说笑,像是昨夜那个烧得糊涂的人不是他。
宋晚棠也没再提那三个字。
她笑了笑,把这段旧事从脑子里拂开,像拂开一片落叶。
回到东正院,天边只剩一抹霞光。
刘妈妈已经将配菜都准备齐全,她打起精神,洗了手进了厨房。
锅里的油热了,她将切好的姜片滑进去,刺啦一声,香气散开。
她动作利落,翻炒、调味、出锅,一气呵成。
做饭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专注在眼前的饭菜。
尤其是蟹粉狮子头和鹿筋烧蹄膀两个硬菜,她都是第一次做,生怕火候掌握不好。
半炷香的时间,饭菜都做好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容琅回来了。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容琅换了身家常衣裳,洗了手坐到桌前,目光扫过桌子上的菜,轻哼。
“啧,今儿不是芫荽宴了?”
宋晚棠将筷子递过去,揭开桌子上用碟子扣着的小碗,露出里面半碗芫荽。
容琅神情一僵,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
“你故意的?”
宋晚棠摇头,将小碗芫荽放在自己面前。
“别误会,这是我自己要吃的,你不吃,总不能要求我也不吃吧?”
有些菜,比如鹿筋烧蹄膀,就必须加芫荽才好吃。
她不能理解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吃芫荽呢。
容琅盯着那碗芫荽,眉头拧成一团,像是看见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许久,方才哼了一声,“随便你。”
宋晚棠双眼一亮,还好容琅虽然不吃,但也没限制她吃。
夹起一筷子鹿筋烧蹄膀,又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放进他碗里。
“尝尝我做的,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容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又抬眼看了看她,眸中闪过一抹复杂。
随即掩去,夹起一块蟹粉狮子头送入口中。
蟹粉的鲜甜与狮子头的软糯在舌尖化开,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
唔,果然比拂月楼的大厨做得顺口多了。
他又夹起那块蹄膀,鹿筋炖得软烂,酱香浓郁,入口即化。
“怎么样?”
宋晚棠迫不及待追问。
他慢吞吞咽下嘴里的饭菜,神色淡淡,“还行,勉强能入口。”
宋晚棠有些失望。
外间传来富贵与腊梅争夺的声音。
“死富贵,狮子头一共三个,你已经吃了两个,这个是我的!”腊梅气急败坏。
富贵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
“少夫人做得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嘛。”
宋晚棠嘴角高高扬起,抠了铜钱大小一块狮子头给阿佑。
“这里面加了螃蟹肉,小孩子吃多了会肚肚疼,你吃这一块好不好?”
阿佑乖乖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好呲。”
宋晚棠得意地看了容琅一眼,抬了抬下巴,夹起一块鹿筋烧蹄膀放进自己碗里,又洒了一点芫荽,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鹿筋软糯弹牙,蹄膀肥而不腻,酱香裹着芫荽的清香在唇齿间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眸子。
容琅看着这一幕,筷子顿了顿。
真不明白芫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一股子怪味。
吃完饭,蔡妈妈将阿佑带出去溜金蛋。
她想了想,主动提起今日的事。
“多谢你及时让富贵把孙管事儿子的卷宗送回来。”
若没有那份卷宗,她也无法顺利令孙氏松口,指证容二夫人。
容琅挑眉,“用你的芫荽宴谢我?”
宋晚棠有些心虚,干笑两声,连忙问:“你既然知道二婶挪用银子,也知道孙管事儿子的事,为什么不拆穿她们?”
这一点她很是疑惑。
容琅难道不在乎家里的银钱被挪用吗?
容琅垂眸遮住眼底的阴翳,面上故作不在乎,哧笑,“不过是挪用几两银子罢了,还不值得爷费心。”
“几两银子?你管那叫几两?”她咬牙,“十万多两呢,够成千上万寻常百姓家吃用一辈子了。”
容琅两手一摊,“十万两很多吗?”
他曾亲眼看到有人为了权势争斗,将受灾百姓用来救命的上百万两银子挥霍一空。
宋晚棠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权贵子弟,不知民间疾苦。”
容琅扯了扯唇,忽然叫了一声,“富贵,把东西拿进来。”
“好嘞。”
富贵应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容琅用下巴示意宋晚棠,“给你的,打开看看。”
宋晚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掀开匣盖,不由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