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西厂官署。
贾瑞坐在书案之后，正翻看青松书院灭门案的卷宗。
正此时，门外脚步声响。
吕秀才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李大嘴与雷斌。
“大人，雷斌来了。”
贾瑞抬起头，目光在雷斌身上一扫。
淡笑道：“近日面馆生意如何？”
雷斌穿着一身布衣，早已没了昔日杀手打扮。
见贾瑞询问。
只得道：“托大人的福，还开得下去。”
他说着，眉头却又皱了起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戒备。
“只是先前我们明明说好，我替西厂指证裘良，大人放过我夫妻二人。如今却又把我叫来，让我涉入西厂的案子，似乎与约定不符。”
一旁的李大嘴听了，顿时哼了一声。
“这叫什么话？”
“西厂可没亏待你。”
“你娘子治病要用的药材，是不是西厂替你凑齐的？朱雀大街上那间旺铺，是不是西厂替你租下的？”
“你开面馆以后，咱们西厂的兄弟是不是常去照顾生意？我每回去可都吃五碗，从没少给过你一文钱。”
“再说了，若没有西厂庇护，你和你娘子说不定还要被金风细雨楼追杀。如今大人不过叫你回来帮个忙，你倒先摆起脸色来了。”
贾瑞摆了摆手，止住李大嘴的话头。
对雷斌道：“叫你来不是要逼你重入江湖。”
“青松书院山长陆宗儒一家满门被杀，我怀疑是金风细雨楼做的。”
“金风细雨楼一日不倒，你那间面馆便一日开不安稳。帮我查他们，也是在替你自己断后患。”
雷斌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争。
“吕千户已带我去看过尸体。”
“那些死者表面看来，皆是被寻常剑法所杀。有的人身中数剑，伤口杂乱，像是凶手剑术不精。”
“可我看得出来，那些人，都是细雨杀的。”
贾瑞眉头微皱。
“细雨？”
上一次黑墟鬼市围杀，细雨已被他的六脉神剑重创，后来又被少林叛僧陆竹救走。
原以为这二人早已逃离神京。
没想到非但没有走，竟还敢再度出手。
吕秀才忍不住问道：“细雨虽然被咱们大人重创，但毕竟是金风细雨楼第一杀手。”
“陆宗儒一家多是普通人，并无武功，金风细雨楼何须让她亲自出手？”
雷斌道：“细雨的辟水剑法，有一处极隐秘的特征。剑锋入肉半寸之后，真气会在伤口内侧荡开一层极细的锯齿纹。”
“外头看不出来，只有仔细剖开伤口，才能瞧见。”
“寻常仵作不会特意去看这一层，且就算看了也看不明白。”
他顿了顿。
“而陆家死者的伤口里，都有这种痕迹。”
吕秀才听得神色一肃。
“这么说，确是细雨无疑。”
雷斌点头。
“不会错。”
雷斌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
继续道：“至于为何会是重伤的细雨出手……”
“据我所知，细雨自打结识了那少林和尚陆竹之后，便一心想要金盆洗手、脱离金风细雨楼。”
“只是碍于那‘潜龙君’的恐怖威压，一直未能如愿……”
李大嘴忍不住插嘴道：“潜龙君又是谁？”
雷斌神色微沉。
“金风细雨楼楼主。”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楼中上下尽在其掌控之中。我们四大杀手看似威风，实则也不过是他手中傀儡。”
贾瑞眼神微凝。
“潜龙君？”
“潜龙于渊，龙飞九天。”
“这名号听起来，志向倒是不小。难不成，又是朝廷里哪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在暗中豢养刺客？”
他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大夏朝堂看似森严，暗地里却早已被各方势力渗得千疮百孔。
无生老母、真空道尊，还有那些藏在官衣、蟒袍之下的江湖势力，究竟还有多少，连他也说不准。
贾瑞又问雷斌道：“若让你在人群中一个个辨认，你能认出潜龙君么？”
雷斌摇头。
“不能。”
“潜龙君每次现身，皆身披斗篷，脸戴面具，连嗓音也是以真气催出来的假声。”
“无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也无人知道他真正身份。”
“我替金风细雨楼卖命多年，也只见过他一两次。”
说到此处，雷斌似对那潜龙君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转而道：“之前细雨想退出金风细雨楼，潜龙君自不会答应。”
“这一次她受了贾大人的剑伤，武功能否恢复尚且难说。”
“以潜龙君的性情，多半会在她彻底废掉之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贾瑞点了点头。
这一说，倒也合理。
“可有办法找到细雨？”
雷斌再次摇头。
“我倒是知道金风细雨楼在神京周边的几处据点。”
“不过，像我与细雨这等人，绝不会去据点养伤。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公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按雷斌所言，细雨与陆竹极可能仍藏在神京。
可神京城内外人口上百万，想从中找出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吕秀才思忖道：“那陆竹是个和尚。”
“一个和尚带着一个受伤女子若住客栈，很是扎眼。官府真要排查，很容易查到。”
“他们会不会藏在某座寺院里？”
李大嘴挠了挠后脑勺。
“躲到荒郊野外的山洞里，不是更安全？”
吕秀才白了他一眼。
“细雨被大人六脉剑气所伤，五脏六腑皆损。要有药材、净水，还要有人照料。躲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那是嫌命长了么？”
贾瑞点头道：“秀才所言有理。”
“寺庙香客来往繁杂，僧房又多，既能遮掩身份，也有药房和静舍，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且那陆竹本就是和尚，更是方便。”
雷斌也道：“细雨并非神京城本地人士，对城中底细不熟。如今这般境地，若要找个能避人耳目的安生之处，寺庙确是上佳之选。”
李大嘴挠了挠后脑勺。
苦恼道：“神京城首善之地，香火鼎盛。内外寺庙少说也有上百座。一家家查过去，怕是人早跑了。”
雷斌沉吟许久，忽然眉头一动。
“或许……有一座寺。”
李大嘴顿时来了精神。
“你知道？那还不快说。”
雷斌没有理他，只看向贾瑞。
“在黑墟鬼市刺杀大人之前，我、细雨、彩戏师和五毒药叟，曾碰过一次头。”
“那一日，细雨手里拿着一支姻缘签。”
“彩戏师还笑她，说堂堂金风细雨楼第一杀手，竟也学闺阁女子求姻缘。”
“我当时好奇，多看了一眼。那签似乎出自神京城外的永安寺。”
李大嘴一拍脑袋。
“永安寺我知道！”
“他们家的斋饭可是神京城一绝。尤其是那一味梅香腌萝卜，当真好吃……”
贾瑞闻言，已霍然起身。
“备马。”
“去永安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