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衙门。
牌楼高耸,气势森然。
平素里,莫说寻常百姓。
便是朝中官员路经此地,也要胆战心惊、如避瘟神。
可今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此地的威严。
轰隆隆!
长街尽头,大批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策马奔袭而来。
不过转眼,整座北镇抚司衙门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守门的龙禁尉见状,顿时神色大变。
这些人平日也算横行惯了,可面对声势如日中天的西厂,心里却本能的发怵。
只是职责所在,守门的龙禁尉仍只能硬着头皮拔刀上前。
“站住!”
“龙禁尉北镇抚司重地,不得擅闯!”
话虽说得响亮,声音里却明显带着几分虚气。
西厂人马从中分开。
贾瑞策马缓缓而出。
神色平淡,只在那些拦路的龙禁尉脸上一扫,便看得众人脊背生寒。
一旁的白玉堂策马而立,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
陡然喝道:“圣旨在此!”
“龙禁尉镇抚使钱斌,勾结江湖杀手组织金风细雨楼,买凶灭杀青松书院山长陆宗儒满门,又借春闱舞弊一案,构陷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圣上有旨,特命西厂将钱斌捉拿归案,彻查北镇抚司涉案人等。”
“敢有阻拦者,与钱斌同罪!”
声音传遍长街。
门前龙禁尉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动。
沈炼见众人仍堵在门前,眉头一皱,手已搭上刀柄。
“还不让路?”
“真想找死,我们便杀进去了。”
此言一出,西厂番子齐齐按刀。
森寒杀气骤然压了过去。
那些龙禁尉脸色更加难看,不少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北镇抚司衙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带笑的声音。
“快快让开!”
“你们一个个瞎了眼不成?堂堂威远伯、西厂副督奉旨办案,也是你们拦得的?”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龙禁尉千户飞鱼服的中年男子,提着袍角一路小跑出来。
此人生得长脸短须,眉眼间透着一股极会逢迎的市侩气。
来到近前,忙先向贾瑞躬身一揖。
“下官陆文昭,见过贾大人。”
“贾大人奉旨而来,我北镇抚司自然上下遵从,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偏头看向沈炼。
笑着招呼道:“沈兄,好久不见。”
“想不到今日你也来了。”
沈炼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人颇为熟悉。
他策马上前半步。
在贾瑞耳边低声道:“大人,这陆文昭是北镇抚司千户。”
“早年与我有些旧识,听闻如今依附东厂曹公公。为人虽圆滑市侩,倒还算识时务。”
贾瑞微微点头。
看向陆文昭。
“钱斌在哪里?”
陆文昭忙赔笑道:“钱镇抚使……不,钱斌今日一早便将自己关在镇抚使官署中。”
“未得他传召,谁也不许进去。”
“下官这便带大人过去。”
贾瑞没有多言,翻身下马。
一行人穿过北镇抚司前院,直奔镇抚使官署。
沿途所过之处,龙禁尉纷纷退避两旁。
不少人神色惶惶,显然已经意识到,北镇抚司今日怕是要变天了。
来到镇抚使官署门前,陆文昭刚要叫门,沈炼已抬腿一脚。
“砰!”
厚重木门应声洞开。
众人鱼贯而入。
才进门,便见钱斌伏在书案之上,一动不动。
案边倒着一只茶盏,漆黑茶水已经流了满桌。
白玉堂与沈炼对视一眼,立刻上前。
沈炼将人翻过来,只见钱斌双目紧闭,唇边乌黑,嘴角还残留着一缕暗色血迹。
白玉堂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
回身道:“大人,死了。”
“应是服毒自尽。”
陆文昭站在一旁,满脸惊愕,连连跌足。
“这……这怎么会?”
“钱斌今日一直关在这里,谁也不许进来。原来竟是服毒了?”
“莫非他早已听到西厂要来拿他的风声,知道大势已去,这才畏罪自尽?”
贾瑞没有接话,只站在案前看了片刻。
钱斌会自尽?
以此人贪权恋势、惜命怕死的性子,便是被押进西厂大牢,也该百般狡辩,盼着有人搭救。
如此干脆服毒,反倒不像他。
贾瑞眸光微沉。
“封锁官署。”
“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
“仔细搜。”
“是!”
西厂番子立刻散开。
箱柜、书架、墙壁、地砖,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一一翻查。
不多时,便搜出数匣银票、珍珠、玉器,还有不少来路不明的古玩字画。
只是这些东西虽足以证明钱斌贪墨,却找不到半封与金风细雨楼往来的密信。
沈炼皱眉道:“收得倒干净。”
“像是有人提前清理过。”
贾瑞没有说话。
正此时,白玉堂忽在靠墙书架后敲了几下,听出声音有异。
他伸手摸索片刻,按下一处暗扣。
“咔哒。”
墙后弹出一只暗格。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暗格中没有金银,也没有账簿,只放着一卷字画。
白玉堂取出,双手递给贾瑞。
“大人。”
贾瑞展开画卷。
纸上画着一座皑皑雪山。
远峰插云,千仞积雪,山巅一线清光破云而下,正照在孤峰之上。
画工极细,笔意清雅秀润。
显然不像钱斌这样的粗鄙武夫所作,倒更像出自一名女子之手。
画角题着两句诗:
雪山千古冷,独照昆仑峰。
字迹同样娟秀清丽,与画中笔意如出一辙。
贾瑞拿着画卷端详许久,也未看出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不由冷笑。
“昆仑峰?还他娘独照?”
“钱斌这等贪婪粗鄙之徒,难不成还颇具几分浪漫主义气质?”
白玉堂道:“此画既被藏在暗格里,多半不是寻常之物。”
贾瑞点头。
“先带回西厂。”
正说着,外头番子来报:“大人,李守中已经从诏狱提出来了。”
“带过来。”
片刻后,两名西厂番子扶着一个须发凌乱的老者走进官署。
正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不过数日不见,这位素来衣冠整肃、清名在外的儒臣,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官袍早已没了,只穿一件染血囚衣。
手腕、肩背皆有刑伤,走路也一瘸一拐。
钱斌虽不敢直接将他打死,却显然没少动刑。
李守中抬头看见贾瑞,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早在左都御史邹应龙一案时,他便对贾瑞颇有成见。
认为此人仗着厂卫权势,肆意践踏朝廷法度。
谁知今日,竟偏偏是这个他看不上眼的西厂副督,将他从北镇抚司诏狱里救了出来。
李守中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拱手深深一揖。
“老朽……谢过贾大人救命之恩。”
贾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李大人不必谢我。”
“我只是奉旨查案。”
他略一停顿。
又道:“皇上另有口谕。”
“李守中身为今科主考,虽未亲自泄露考题,也无徇私取士之实,但交友不慎,致使考题外泄,终究有失察之责。”
“念你多年执掌国子监,为朝廷教养士子,尚有微劳,免去刑责。”
“即日起,革去国子监祭酒一职,回家闭门自省,安度余年。”
李守中身子微微一颤。
官职终究是没了。
可比起抄家问斩,这已经是天大的宽宥。
他闭了闭眼,再次躬身。
“罪臣……领旨。”
贾瑞转头吩咐:“把钱斌尸体、一应赃物和这官署里的文书,全带回西厂。”
“北镇抚司涉案人等,逐一审查。”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