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落身的地方,是一座不太高的山。
青州境内没有岭南那样多的山势。
如果岭南的山像是层层叠叠的屏障,将大乾与云蒙隔绝开来。
那么青州的地形几乎可以算是平原地带。
一眼望去,田地连着田地,村落接着村落,天际线处只有几道浅淡的山影。
当然,这也是与岭南相比较而言的。
青州的山脉也有一些,只是不算多,数得上名号的更少。
大多不过是两三百丈高的丘陵,山势谈不上险峻,植被也不算茂密,胜在占地开阔,脉络清晰,适合农人开垦,也适合猎户穿行。
陆沉并不知道自己落身的具体地点是什么地方。
他沿着地脉的感应一路向南,跨过几道干涸后重新蓄水的江河,最终停在了这座山的脚下。
他能感觉到山海印内部的空间再次有了反应。
那种轻微持续的震颤,与他在龙脊岭时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只是强度和范围都小了许多,像是一面鼓被轻轻叩了一下,余音短促而清晰。
他用半天的时间丈量这座山的土地。
从山脚到山腰,沿着山脊线走了一整圈,用手掌贴住岩壁感受地脉的流向。
直到山海印的震颤逐渐平息下来,才退到山脉外围,盘膝坐在一块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石头上,等着山海印将这座山的气息完整地拓印下来。
他选的地方是在这山附近的一条小道上,算不上官道,只是被过往行人和牲畜踩出来的土路。
路面不宽,两侧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但路面平整,应该也是附近村民常用的路径。
日头正好,风从谷地里灌上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干燥气息。
远处有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
陆沉等拓印的间隙里,正巧遇到几个进山的猎户经过,便随口打听了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此处名为白芒山,据说山上长的是一种白芒草,高过人膝,到了夏秋之交会抽出雪白的芒穗,风一吹便像浪一样翻涌。
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很是有几分好看。
本地人便叫它白芒山,名字朴实直白,没那么多讲究。
也不得不说,青州这片地界,在干旱消除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野外就已经多出了不少生机。
那些在大旱中枯死的树桩根部已经抽出了新芽,焦黄的土地上重新覆盖了一层浅绿。
虽然还没有大型的野兽出现,但如今已经逐渐能看到不少野鸡野兔在草丛中出没。
村子里的猎户也能在野外打到一些猎物回来。
陆沉在来的路上看到过几只灰兔从道边窜过,毛色油亮,动作敏捷。
估计再来个几年时间,青州又会变得像以前一样生机勃勃。
正在这个时候,陆沉忽然察觉到山里有人厮杀的气息。
那种气息混在风里,被从山谷中带出来。
他本来不想管这种事情。
前一刻对生机的感悟让他还沉浸在这片土地缓慢复苏的安稳中,不太想在这种时候又眼睁睁地看到杀戮。
况且,青州现在百废待兴,朝廷也给了诸多优待,一切都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应该不至于会有什么事情上升到必须要用杀戮来解决的地步。
可那股气息中混杂着一种他隐约熟悉的痕迹。
像是隔了很久再闻到的气味,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碰见过。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站起身来。
足下一点,身形越过山头,落在另一面山腰的一棵老松横枝上。
就在山那一边的坡地上,他看到了这场争斗。
让他意外的是,他还真遇到了一个熟人。
方才在路边问话时,那个背着弓,穿着半旧皮坎肩的猎户阿牛。
此刻他正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山里奔走。
小女孩跑得踉跄,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一只,露出被碎石划伤的脚趾,血迹在尘土中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阿牛时不时回头张望,脸上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们身后不断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那几个给他断后的人动作很快地倒下了。
一个被刀从背后刺穿胸口,一个被追上来的手掌握住脖颈,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便软了下去。
等到阿牛感觉跑不掉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挡在小女孩身前,看着那些追上来的人,又愤怒又困惑地开口。
“你们都是怜生教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你们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邪教,只敢在窝里横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跑得太累了还是因为愤怒。
“先前你们在村里帮着我们一道活下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们给粮食,给药材,替我们修房子,同吃同住,那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的!”
追杀他们的人有六七个,穿着一样的灰布短打,腰间挂着制式一致的短刀,面色冷硬。
当先一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类差事的老练。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牛和那个小女孩。
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耐心地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早就该明白的事。
“你不要被表象迷惑了。”
“这女娃和刚刚那些人都是些叛徒,他们已经忘记了怜生老母的恩赐,他们已经成了邪魔!”
“怜生老母下了法旨,要带她回去,你阻拦我们的话,就是在违抗怜生老母的意志,你家里以后也不会再有恩赐了。”
阿牛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些曾经分过他粮食,给过他草药的熟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在小女孩和那些灰衣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在努力辨认到底哪边才真的对。
他蹲下身,低声问那孩子:“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是叛徒?”
小女孩抬起头,她那张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擦干净的泥印子,随后只是安静地看了阿牛一眼,说:“阿牛叔,我跟他们回去,你莫要为难,这事与你无关。”
阿牛问:“你回去不会有事吧?”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他更担心。
最终她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死掉了。”
“他们想要活着带我回去,应该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有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阿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转头对那些人说:“你们都是怜生教的人,有什么争端,回去说清楚也就是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刀兵相见?”
那几个灰衣人没有接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带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得对,我们回去会好好解决了这事的。”
小女孩抬起头,冷哼一声:“我是真空教的圣女,跟他们这些怜生教的人没有关系。”
阿牛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问。
真空教?
难道不是怜生教?
在他眼里,他们都是同一群人。
前年旱灾最重的时候,是这些人扛着粮食和药材走进村子的,是他们帮着挖井,修渠。
他们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
如今他们突然翻脸,把彼此叫做叛徒和邪魔,他一个打猎种地的庄稼人,怎么能分得清?
陆沉站在那棵老松的横枝上,听到“真空教圣女”这几个字时,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些旧日景象。
之前在岭南,他还没有成就宗师,正是熔铸百经,四处奔波的时候,曾经就是真空教的圣女侯青青在暗中给了他破山拳和几册功法。
那时候他还不清楚侯青青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挑过真空教的据点,杀过真空教的人,可侯青青对他的态度,始终都有些让他捉摸不清。
不像敌人,也不像盟友,更像是一个站在远处看着你走,却始终不告诉你她到底要什么的人。
等他后来成为宗师之后,真空教已经全面撤出了岭南。
据点被清空,暗线被收回,像是那场暗中角力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过他们的消息了。
没想到在进入青州之后就再次见到了真空教的人,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陆沉从老松的横枝上落下,没有发出声响。
他从山上的巨石后面走出来,走到猎户阿牛面前几步处站定,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认真地看了她几眼。
那双眼睛很清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皮肤微黄,但眉宇间确实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灵秀气。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问:“你也是真空教的圣女?”
小女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被选中的新圣女,还没正式受封,侯青青姐姐是我的引路人。“
陆沉听到“侯青青“三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忽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求前辈救我性命!“
身后那几个灰衣人看到陆沉忽然出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将手按上了刀柄。
当先那人皱眉打量了陆沉几眼,他没能看出深浅,便换了一种更为谨慎的语气开口。
“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怜生教的事你也敢管,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真要敢管,先前那些人就是你的下场!”
陆沉直起身来,转头看着说话那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那笑意不长,却让当先那人的手在刀柄上顿了一下。
“既然你这样说,那这事我还真就管定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
“怜生教是吧,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