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一路上跟林香缘聊了不少。
他带着她沿着官道走了半日,又从驿站租了马,一路并肩骑行。
交谈之间也渐渐察觉到,林香缘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甜美可爱,说话时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偶尔还会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真的对很多事情都不懂。
可陆沉听了几轮便发现,那些表情和语气都是精心拿捏过的分寸。
她早就已经在怜生教内得到了不少培养和训练。
虽然武道实力一般,至今还在力关徘徊,连气关的门槛都没摸到。
但是在把握旁人心理和说话的话术上,比起一般人厉害很多!
她问你“前辈从哪来”的时候,会先说自己小时候的一段往事,让你觉得她只是在分享自己的经历,顺口带出了那个问题。
她问你“前辈可见过真空教的人”的时候,会先讲一段自己入教前的旧事,让你以为她只是在聊自己的过往。
那些问题嵌在闲聊的缝隙里,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她是在打探情况。
只是她这样的话术用在别人身上还好,用在陆沉身上早就被一眼看穿。
陆沉走过那么多地方,杀过那么多人。
从安宁县的街头一路摸爬滚打到宗师境界,什么话术套路没见过?
林香缘那点旁敲侧击的手段在他眼里就像一池清水底的石头,一目了然。
但他并不介意,也不点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她的话。
该答的答,不该答的就随口带过去。
有这样能力和手段的人,也能更好地证明她本身在怜生教内是有能力,有地位,有价值,才能更好地帮自己去找木疯子。
在来青州之前,陆沉确实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大海捞针地找人。
他最开始的计划,也不过是去州府的六扇门寻找线索。
六扇门在各地的案牍室都存有卷宗,但凡木疯子在青州境内与人有过任何官方往来,总该留下些蛛丝马迹。
同时用黑道的力量发悬赏,在那些茶馆,赌坊,镖局的暗处放消息,用银子开路。
这样黑白两道的手段一起用上的话,找木疯子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但不管是六扇门还是黑道,想要让他们做事,光凭自己这在青州没有底蕴的身份根本不够。
六扇门认的是官面上的流程,你一个外府来的银章捕头,在青州六扇门面前未必能调动得了多少人手。
黑道认的是实打实的银子,而且那些人见人下菜碟,消息真假混杂,还得花时间分辨。
况且,这些人最后到底能不能办成,还是两说。
青州的情况陆沉知道的还是太少,他在岭南根基深厚,可到了苍梧道,他就是一个初来乍到的过路人,对当地的派系交缠,暗桩明线都了解得不够。
这样的情况让他很被动,每一步都像是在摸黑走路,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空。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将要迎接一团乱麻的事情,再自己去抽丝剥茧。
要是前面这些手段都没有用的话,他可能会在拓印了青州诸多山脉之后,去往宁王府。
到时候解决了宁王府的麻烦之后,再用宁王府的力量去查木疯子。
可这样一来,自己就要先面对苍梧道的那些大世家,还有宁王府中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局势会变得很复杂,将木疯子牵扯进来,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对方手中的一张牌。
那些世家大族的消息网可不比怜生教差。
一旦他们知道陆沉在找木疯子,便会抢在前面将人控制住。
到时候木疯子落在敌人手里,救人比找人麻烦十倍不止,这条路也就更难走了。
现在就很好。
能直接借助怜生教的力量去找人。
怜生教在青州扎根极深,从县城到乡野,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和据点。
教众之间传递消息用的是底层最常见的走村串户的方式,不引人注意,效率却极高。
这简直就像是开了简单难度一样。
不管是六扇门还是黑道悬赏,哪个都没办法跟怜生教这种扎根基层的组织去比。
六扇门的消息要经过层层文书传递,黑道的消息要经过中间人层层转手,而怜生教的人今天在镇子上收了消息,明天就能传到隔壁县的据点里。
陆沉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这大概就是歪打正着的好处。
白马城距离白芒山并不算远,骑马不过大半日的路程。
这里叫白马城,也是因为此地之前有养马场的缘故。
前朝的时候,青州境内有几处军马场,专门为边军培育战马,这里便是其中一处。
后来军马场撤了,城池却留了下来,名字也沿用了旧称。
陆沉没有用宗师手段御空飞行,也没有叫青鹰下来。
那些手段太过显眼,他现在还不确定青州的地界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天上的动静。
他只是在官道的驿站里租了匹马,一匹毛色灰黄的老马,骨架倒还结实,步伐稳健,走起路来不急不慢,正适合赶路。
这种租马的业务也很常见。
不过驿站按说是不允许有这种业务的。
驿站养的马匹,照规矩都要用来传递消息,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每到一个驿站,人不停马不歇,换一匹马就继续前行。
但现在大乾的情况,连边军士卒的军饷都发不下来,更别说驿站了。
很多驿站穷得叮当响,连马都养不起。
院子里只剩几根拴马桩和半截槽,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也没人修补。
驿丞自己都要靠种菜养活一家老小。
能有这种租马的业务都还算是好的。
多的是连马都没有的驿站,甚至驿站里的人都活不下去了。
青州在两年大旱之后,还能有驿站备马,这都是因为从其他州府调拨来的救济钱粮才能勉强维持。
可这种救济能持续多久?
估计要不了两年,驿站里又要养不起马了。
一旦朝廷和老爷们的目光从青州挪出去,那些临时调拨的银子断了流,到时候谁还会管青州百姓的死活?
来到白马城,入了城,林香缘明显放松了许多。
她在城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重新回到了一个她能掌控的地方。
她带着陆沉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街巷,穿过一片密集的民居区,最后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
门没有匾额,门上也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
林香缘在门板上用指节叩了三长两短,停顿了一下,又叩了两短一长。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有人搬开门栓的声响。
门开了之后,几个人影从里面涌出来,动作利落地将陆沉围在中间,手都按在暗处的兵器上,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林香缘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那些人面前道:“别动手,这位前辈是我的恩公,没他我就没命了。”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林香缘回头朝陆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自己快步被人带进了院子深处。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少,绕过影壁是一间敞亮的前堂,再往里走还有好几进。
陆沉被请到侧厢房中等候,门口站着两个人,姿态看似随意,实际上站的位置正好封住了门口和窗沿两个方向,显然是在看守他。
陆沉坐下之后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后院方向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带林香缘走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青色的素布衣裳,发髻盘得一丝不苟,面容算不上漂亮,却带着一种常年管事的干练。
她将林香缘领到后院一间隐秘的小房间里,掩上门,压低声音问道:“那救了你的人是什么来历?你路上可摸清了?”
林香缘坐在凳子上,用手拢了拢跑散的发丝,想了想才回答:“不知道师承,看起来像是散修,说话的路数不像是世家出来的,对青州的事情也不熟悉,像是头一回来。”
“但是实力很强,打那两个气关武人的时候,只是凭肉身和普通招式就压住了他们。”
“我估摸着,他应该差不多是气关巅峰了,可能还没凝聚真罡,或者凝聚了也不深,才没轻易动用。”
中年女人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个区区没有凝聚真罡的气关巅峰算不得什么。”
“青州地界上这种人多了去了,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别太相信人。”
“万一被人坑了,那些怜生教的激进派对你动手,难保没有别的心思在后面。”
“要不要我现在去解决了他?省得夜长梦多。“
林香缘立刻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别!我还答应他要帮他个忙,他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言而无信!”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看他不是坏人。”
“先看看他要找什么人再说,要是他找的人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帮他一把,也算是还了他的救命之恩。”